祝英台又道:“梁兄,若用冷水拭身,对身子不好。如今虽是春日,夜来仍有些凉意,冷水激在身上,容易落下病根。不如这样。每晚我都让银心多打一盆热水给梁兄。如此,你我都能用温水拭身,对身子都好。”
梁山伯顿了顿,道:“贤弟,我已知道,食堂里打热水需付柴薪之费,而且不便宜。”
祝英台抬起手,轻轻摆了摆,下巴微微扬起,语气爽朗得像是三月的春风:“梁兄不必过虑!此等费用,我还担得起。”
仿佛这件事根本不需要商量。
梁山伯看著她,心中涌起一股暖意。他略一犹豫,拱手道:“如此……便多谢贤弟了。”
祝英台见他应了,脸上笑意灿烂,又摆了摆手:“梁兄与我还客气什么。咱们是兄弟。”
她將“兄弟”二字咬得有些重。
梁山伯点了点头,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现在我不仅要吃软饭,还要『洗软水了。”
他的嘴角,忍不住弯了一弯。
他心中倒也没有多少惭愧。用冷水拭身,確实对身子不好。而食堂的热水確实不便宜,若他自己花钱,每晚打热水拭身,长年累月,花费不少,这笔费用,以他目下的家境,承担起来吃力。
反正在他看来,祝英台多半会是他今生的妻子。
既然妻子有钱,他提早花妻子的钱,也不为过吧……
想到这里,他抬起头,又看向祝英台,祝英台已在灯下看书了。
灯火映在她的脸上,將她的眉眼照得格外温柔。她的唇角还残留著一丝笑意,像是方才的对话,让她心中颇为愉快。
梁山伯收回目光,躺在了榻上。
只听外间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银心端著一只木盆走了进来,盆中盛著大半盆热水,热气裊裊地升起来。
她將木盆放在了祝英台的榻边。
祝英台站起身,看了梁山伯一眼:“梁兄,我要拭身了。”
梁山伯会意,起身走了出去,將门轻轻带上。
他在门外站定。
夜风从松林那边吹过来,带著松脂微苦的香气,与山间草木的清气混在一处。
松涛声一阵一阵地涌来,像是遥远的海潮,又像是什么说不分明的低语。
他望著远处夜幕下黑沉沉的松林与山峦,嘴角忽然浮起了一丝笑意。
笑意里,有自嘲,有庆幸,还有一种说不清的郑重。
他站在这万松学馆后院的夜色里,身后一扇门內,有橘黄色的灯火,有一个女扮男装的姑娘,心甘情愿地让他吃软饭,洗软水……
“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难得我辗转来到这个世界,得了这再少年的机缘。梁山伯啊梁山伯,可莫要辜负了这一世啊!”
松涛声依旧一阵一阵地涌来,仿佛在替他应著这无声的誓言。
夜色似海,灯火如舟。
而他这一生,才刚刚启航。
这时,身后的门开了。
银心端著木盆走出来,对梁山伯笑道:“梁郎君,我家郎君已拭身毕了,请郎君进去呢。我再去打一盆热水来给梁郎君。”
梁山伯微微一笑:“有劳。”
说著,他走进学舍,走向了灯火,走向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