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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7(第2页)

于是,我赶紧将我和我的仆人之间的谈话岔到别的地方。我匆忙站起来,仿佛突然想到什么事需要外出似的,并找了个借口将他派到很远的地方去办事。他走了之后,我就郑重其事地祈求上帝赐予我力量,让我能够引导这个可怜的野人获得救赎,能在圣灵的帮助下,让这个可怜无知的人从基督身上接受上帝的真理,接受并顺从基督;祈求上帝引导我用上帝的语言同他谈话,从而让他心悦诚服,睁开眼睛,让灵魂获救。星期五再来找我的时候,我长篇大论地跟他讲述救世主代人类赎罪的问题,讲述来自上天的福音的教义,亦即,向上帝忏悔,信仰救世主耶稣的问题。接着,我又尽我所能向他解释,为什么我们的救世主不以天使的身份现世,而是降世为亚伯拉罕的后裔;为什么那些堕落凡间的天使不能替人赎罪;以及,耶稣只到以色列家迷失的羔羊那里去[57];等等。

其实,在对那个可怜的家伙的教导上,我所拥有的诚意远多于我的学识。同时,我必须承认,我相信所有基于同样原理的行为都会发现,在向他阐释一些道理的时候,我在很多问题上也收获颇多,这些问题有些是我以前不懂的,有些是我没有认真考虑过的,现在我为了教导那个可怜的野人,对其进行了深入的探索,结果自己也跟着弄懂了。我感觉自己因此而对那些问题进行探索的热情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高。所以,不管这个可怜的野人对我是否有益,我都应该感谢他的到来。现在,我的忧愁没那么沉重了,生活也舒适多了。每当我想到,在这种孤寂的生活中,我不仅靠近了上天,靠近了将我带到这里的上帝之手,造物主还通过我挽救了一个可怜的野人的性命,或许还有他的灵魂,让他领悟到宗教的真谛和基督教义的真义,多半还让他认识到了耶稣基督,而认识到耶稣基督就意味着永生。每当我想到这些事情,一种神秘的欢愉便蔓延到我灵魂的每个角落,觉得来到这个地方(以前总觉得这是我生平可能遭逢的最可怕的苦难)实在值得庆幸。

我怀着这种感恩的心情度过了在岛上的最后几年。我和星期五经常一聊就是好几个小时,这让我们一起生活的那三年时间过得完满幸福——假如尘世生活中真的有“完满幸福”这种东西的话。那个野人现在成了一个虔诚的基督徒,甚至比我还要虔诚,不过我有理由希望(并为此赞颂上帝)我们两个人会同样虔诚地忏悔,成为获得宽慰、改过自新的忏悔者。在这里,我们有《圣经》可读,还有圣灵的指导,就算身处英国,距离圣灵也不会比现在更近。

我经常认真地诵读《圣经》,并尽我所能让他理解那些段落的意思。而他也通过认真钻研和积极提问让我对《圣经》的研究更加深入,这点我之前已经说过,如果我只是自己一个人诵读,效果肯定远远比不上现在。此外,根据这段时间隐居生活的经验,我忍不住想提出以下看法,亦即,上帝的知识和耶稣基督救人的道理在《圣经》中写得如此清楚、如此容易接受、如此容易理解,这是多么大的幸事啊!因为,只要诵读《圣经》就可以让我充分理解自己的职责,径直承担起一项伟大的任务,亦即真诚地忏悔自己的罪行,紧紧抓住救世主获得救赎,在实践中实现自我改造,服从上帝的所有指示。而且,所有这些认识都是在没有导师的情况下获得的(我是指没有人类导师)。因此,这种浅显明白的教导足以用来启发这个野人,让他成为我生平罕见的基督徒。

至于世界上所发生的一切关于宗教的争端、争论、冲突和斗争,无论是关于教义细节还是关于教会管理计划,对我们而言统统毫无用处。而且在我看来,对世界上的其他人也毫无用处。我们有通往天堂的可靠指引——上帝的语言。而且(感谢上帝),我们还有圣灵用上帝的语言教导我们,引导我们认识一切真理[58],并让我们心甘情愿地服从上帝的指示。即使我们对造成世界巨大混乱的那些有争议的宗教问题具有最深入的了解,我也看不出那对我们有什么用。

不过现在我得按照时间顺序继续讲述那些重要事件了。

等到我和星期五更加熟稔,他基本上能全部听懂我说的话,也能用蹩脚的英语流利地跟我说话之后,我就把自己的身世说给他听,至少告诉他我是怎么流落到这个地方的,在这里又是怎样求生的,以及生活了多久,等等。我把火药和子弹的奥秘(那些东西在他看来确实很神奇)告诉了他,并教他怎么开枪射击。我给了他一把匕首,他异常惊喜。我还给他做了一条皮带,上面挂着一个挂环,就像我们英国人挂短剑的那种东西。我没有给他佩带短剑,而是给他佩带了一把斧头。斧头不仅在战斗中是称手的武器,在其他时候也用得多。

我把欧洲——特别是我的故乡英国的情形讲给他听,告诉他我们怎样生活,怎样礼拜上帝,怎样相处,以及怎样乘船到世界各地去做生意。我跟他描述了我所乘坐的那艘轮船的残骸,并带他到近前去看那艘船原本所在的地方,可是它已经被风浪打得粉碎,连影子都不见了。

我把我们逃生时翻掉的那艘小艇的残骸指给他看,当时我使出全身力气都挪不动分毫,现在也几乎都烂成碎片了。看到这艘独木舟,星期五一句话都没说,站在那里出了半天神。我问他在研究什么,他说:“我看到这样的独木舟到我们部族来。”

我好半天都没听懂他的意思,后来追问半天才弄明白,原来他是说,有一艘跟这艘小艇一样的小船在他们住的地方靠了岸,他解释说,是被风浪带过去的。我马上联想到,肯定是一艘欧洲的轮船在他们海岸附近出了事,小艇从轮船上掉下来,漂到岸边去了。我当时实在太迟钝了,根本就没想到是有人从失事的船上逃生,更不用说去问他们是从哪里来的,所以当时就只是追问那艘小艇的样子。

星期五详细地对我描述了小艇的情况。为了让我更好地理解他的意思,他又起劲地补充道:“我们从水里救了一些白人。”听了这话,我赶紧问他小艇上有没有“白人”(他是这么称呼那些人的)。他说:“有,满满一船都是白人。”我问他有多少个。他扳着手指数给我说十七个。我又问他那些人后来怎么样了。他告诉我:“他们活着,住在我们部落。”

这番话让我产生了新的念头,因为我下意识地想到,那些人多半就是在我的小岛(我现在都将其称作“我的小岛”)附近出事的那艘轮船上的人。原来,轮船触礁的时候,他们就发现船肯定会沉,便上了小艇逃生,结果在野人居住的荒凉海岸登了岸。

想到这里,我便更加详细地追问他,那些人后来怎么样了。他再三告诉我,他们还住在那里,已经住了四年了。那些野人并不去打扰他们,还给他们粮食吃。我问他,他们怎么没有把那些人杀了吃掉。他说:“不,他们和我们成了兄弟。”对此,我的理解是,他们之间达成了休战协议。接着,他又补充道:“我们不吃人,只有打仗的时候才吃。”也就是说,他们只吃战争中抓到的俘虏,不吃别的人。

此后过了很久,有一次,天气晴朗,我们站在岛东头的小山顶上(我以前说过,我在一个晴朗的日子里从那里看到过美洲大陆),星期五热切地看着那片大陆,突然手舞足蹈起来,还把我喊了过去,当时我距离他还有几步路。我问他怎么了,他说:“真快乐!真高兴!我看到我的家乡了,看到我的部落了!”

我在他的脸上看到一种异乎寻常的欣喜,他的眼睛闪闪发光,流露出极其热切的神色,仿佛一心想要回自己的故乡去。见此情景,我不由胡思乱想起来,对我的新仆人星期五也不像以前那么放心了。我毫不怀疑,要是能回到自己的部落,星期五不但会把所有的信仰忘得一干二净,把对我欠下的人情忘得一干二净,还会为了出风头把我的情况告诉他的同胞,说不定还会带上一两百人回到岛上来,拿我来摆一次人肉盛宴。他多半会吃得很开心,就像他们吃战俘那样。

其实我大大地冤枉了那个可怜的老实人,后来我为此感到十分懊悔。可是,当时我的猜忌心越来越严重,而且一连持续了好几个星期,以至于对他非常戒备,不再像以前那么亲热友善。当然,这件事我也做错了,那个正直而感恩的家伙从来没想到这些事。后来的事实证明,无论是作为一位虔诚的基督徒,还是一位知恩图报的朋友,他的节操都达到了最高标准,对此我感到万分欣慰。

可是,在猜忌心消失之前,我每天都要盘问他,想看看他会不会流露出我疑心他产生的那些念头,然而我发现他所说的每句话都那么诚实、那么单纯,实在找不出任何加重我疑心的东西。尽管我的种种焦虑最后全部变成了他的焦虑,但是当时他丝毫不曾看出我不安的心情,因此我也无法疑心他是作假。

一天,我们又爬上那座小山,但是这次海上雾蒙蒙的,看不到大陆。我叫住他,对他说:“星期五,你不想回到自己的家乡,回自己的部落去吗?”他说:“想,我很想回自己的部落去。”我说:“回去后你会怎么做?还会重新过那种野蛮的生活,重新开始吃人肉,像从前那样做野人吗?”他非常认真地摇摇头,说:“不,星期五告诉他们做好人,告诉他们向上帝祷告,告诉他们吃谷子做的面包、吃牛羊肉、喝牛羊奶,不要再吃人肉。”我说:“那他们会杀掉你。”他一听这话,非常严肃地说:“不会,他们不会杀我。他们愿意爱学习。”他是说,他们很愿意学习。他接着说,他们从坐那艘小艇来的那些长胡子的人那里学到很多东西。我问他愿不愿意回到他们身边去。他听了笑着对我说,他游不了那么远。我告诉他,我可以给他做个独木舟。他告诉我,要是我跟他一起去他就去。我说:“我去了他们会把我吃掉!”他说:“不会,不会,我会让他们不要吃你,我会让他们很爱你。”他的意思是说,他会告诉他们,我杀了他的敌人,又救了他的命,这样就会让他们爱我。接着,他又想尽办法告诉我,他们对那十七个遇险后登岸的白人——或者长胡子的人(他是这么叫那些人的)有多么友善。

我承认,从这次起,我就有意冒险渡海,去看看有没有可能加入那些长胡子的人(我毫不怀疑,他们不是西班牙人就是葡萄牙人)。我相信,要是我能加入他们,一定会找到办法逃离这里,一来我们是在大陆上,二来大家成群结伙,总比我独自一人、孤立无援,从数英里外的小岛逃走容易得多。于是,过了几天,我又带着星期五去干活,并告诉他,我会给他一艘小船,好让他回自己的部落去。我带着他来到小岛另一头存放小船的地方,把水排干(我总是把小船沉在水里),把小船弄出来给他看,并和他一起坐了进去。

我发现他是个驾船能手,可以把船划得比我快一倍。所以,等他上了船,我就对他说:“嗯,星期五,现在我们可以到你的部落去了吗?”他听了我的话愣住了,看来,他认为这艘小船太小了,走不了那么远。于是我告诉他,我还有一艘大点儿的船。第二天,我带着他到第一只小船所在的地方,也就是那只我造好了却无法弄下水的小船所在的地方。他说,这只够大了。可是我发现,那只小船在那里扔了二十二三年,我一直没去照管,现在已经被太阳晒得七分八裂,一碰就碎。星期五告诉我,这样的船非常合用,可以载“足够的食物、喝的、面包”(他都是这么说的)。

总而言之,此时我一心打算和他一起到那片大陆去。我对他说,我们要动手造一只跟这艘小船一样大的船,好让他坐着回家。他一言不发,脸色十分严肃,似乎很难过。我问他怎么了,他反问我:“你为什么要生星期五的气,我做错什么了?”我问他为什么要这么说,并且告诉他,我根本没有生他的气。“没有生气!没有生气!”他把这句话重复了好几遍,然后说,“那你为什么要把星期五赶回家去?”我说:“可是,星期五,你不是说你想回去的吗?”“是的,是的,”他说,“我想两个人都去,不是星期五去,主人不去。”一句话,我不去他就不想回去。我说:“我去那里?!星期五,我去那里干什么?”他张口就回答我说:“你可以做很多很多好事,你可以把野人们教成清醒、温顺的好人们,你可以教他们认识上帝并向上帝祷告,过上新的生活。”我说:“唉,星期五,你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呢,我自己都是一知半解呢。”他说:“可以的,可以的。你能把我教好就能把他们教好。”我说:“不行,不行,星期五,你应该自己一个人回去,把我留在这里,让我继续像以前那样独自生活。”听了我的话,他好像又糊涂了,噌噌几步跑去把他日常佩带的那把斧头拿来递给我。“你给我这个干什么?”我问他。“你拿它杀了星期五吧。”他说。“我为什么要杀了你?”我又问。他马上反问:“你为什么要赶星期五走?拿着,杀了星期五,不要赶星期五走。”他说得如此恳切,以至于我都看到他眼睛里噙着的眼泪了。简而言之,我一眼就看出他对我真是一片真情,而且矢志不渝。我赶紧告诉他(而且此后经常跟他说),只要他愿意跟着我,我永远都不会赶他走。

总而言之,我从他所有的话中能看出他对我那种坚定不移的情感,知道他无论如何都不会离开我。我发现他之所以想回自己家乡,完全是出于他对自己同胞的热爱,并希望我能对他们有所帮助。我对这件事毫无信心,所以根本没有承担起这一职责的念头或者意图,也没有那种意愿。不过,我心里依然有一种企图逃离这里的强烈愿望,这种愿望是以从他的话中推出的结论为基础的,因为那边有十七个有胡子的人。于是,我立刻带上星期五去找合用的大树,准备砍下来做一艘大独木舟,以实施这次航行。岛上树木很多,足够建一支小型船队,而且不是独木舟船队,是大船船队。不过我主要是想要找一棵靠近水边的大树,以确保造好之后能让船下水,避免我上次所犯的错误。

最后,星期五终于选中一棵树,我发现,关于什么木料最适合造船这事儿,他比我内行得多。直到现在我都说不上来我们砍的那棵叫什么树,只知道跟我们称为“佛堤树”的那种树很像,或者是介于佛堤树和尼加拉瓜树之间的树种,因为它的颜色和气味都很相近。星期五要把树中间烧空,但是我教他用工具把中间挖空。我教他怎么使用工具后,他用得非常轻松。经过大约一个月的辛勤劳动,我们终于把船造好了,而且造得很美观,特别是我教他使用斧头之后,我们用斧头把独木舟的外部削成了真正的船形。此后,我们又花了将近两个星期的工夫,用大转木一英寸一英寸地把它推到水里。可是,小船一下水,就能轻轻松松地载二十来个人。

船下水后,别看它体积庞大,我的星期五驾着它回旋自如,摇桨如飞,看到他摇得这么熟练、这么敏捷,我都惊呆了。我问他,我们敢不敢坐着这只船过海。他说:“敢,敢坐着它过海,就算遇到大风也不要紧。”其实,我还有更进一步的设计,不过他对此一无所知。我打算给船装上桅杆和船帆,再配上铁锚和缆索。桅杆倒是比较容易做,我在附近选了一棵笔直的小雪松(这种树岛上有很多),然后让星期五去把树砍倒,并教他怎样把树干削成桅杆的形状。

可是说到船帆就有点儿伤脑筋了。我的确有很多旧船帆,或者应该说有很多旧帆布片,可是那些东西都放了二十六年了。而且我从来没想到它们会派上这种用场,也就没有仔细保管,现在肯定全都烂了。确实,大部分帆布都放烂了。还好,我找到两片看上去还不错的,便动手做起了船帆。因为没有针(你可以肯定),我笨手笨脚地缝了老半天,才缝了一块三个角的丑东西出来,样子像我们英国人所说的三角帆,底部装一根下桁,顶部装一根短小的斜杠,就像我们长艇上通常装的那种帆一样。我对这种船帆的操纵非常了解,因为从巴巴里逃出来的时候我坐的那艘小船用的就是这种帆,此事本书的第一部分已经讲过。

最后这项工作,亦即,安装和调试桅杆和船帆,花了我近两个月的时间,因为我想做得尽善尽美,往上面装了一根小支索和一面前帆,以协助我在逆风时行船。最重要的是,我在船尾装了一个舵,用来控制方向。尽管我是个笨拙的造船匠,可是我知道这种东西非常有用,甚至是不可或缺的,所以不辞劳苦地全力以赴,最后终于把它做成了。再加上我所做的种种宣告失败的尝试,我认为这项工作所消耗的力气不亚于造船这项工程。

所有这些都完成之后,我就把跟这艘小船相关的航行知识教给我的仆人星期五。尽管他划独木舟是一把好手,但是对怎么使用帆和舵就一窍不通了。他见我通过操纵舵让小船在海上来去自如,又见船帆随着航道的改变顺风换舷,一会儿这边灌满了风,一会儿那边灌满了风,不由惊呆了。不过,我教了没多久,他就摸熟了这些东西,成了一个老练的水手。只有罗盘这个东西,我始终无法让他弄懂怎么使用。不过话说回来,这一带很少遇到多云的天气,几乎从来不起雾,基本上用不到罗盘,反正夜晚总能看到星星,白天总能看到海岸。只有雨季例外,不过雨季没有人会出门,不管是走陆路还是水路。

我困在这个地方已经是第二十七个年头了,虽然最后这三年有星期五陪着我,日子过得和以前大不相同,似乎不应该算在里面。我怀着跟最初同样的感激之情,度过了我的登陆纪念日。如果说我最初应当感激上帝的怜悯,现在就更加应当感激涕零,因为现在我不仅有更多的证据证明上天对我的关爱,而且有很大的希望脱离苦难。我心中十分坚定地认为,脱离苦难的日子就在眼前,要不了一年时间我就会离开这里。尽管如此,我还是像往常那样,继续耕作畜牧,照样刨地、种庄稼、修篱笆,照样采葡萄、晒葡萄干,和以前一样干着必须干的活儿。

雨季就要到了。雨季一来,我就很少出门。为此,我要先尽可能地把我们的新船安置妥当。我们把它开进我以前卸木筏的那条小河,然后趁着涨潮的时候把它拖上岸。我吩咐星期五挖了一个小船坞,大小刚好能容下那只小船,深度刚好够放水进去让它浮起来。然后,等潮水退去,我们又在船坞口上筑了一道坚固的堤坝,以防潮水涌进来。这样一来,就算海潮上涨,船也是干的。为了遮雨,我们又在船上面密密麻麻地铺了很多大树枝,就像茅草屋的屋顶,把它严严实实地盖在下面。就这样,我们等候着十一月和十二月的到来——我计划在那两个月去探险。

令人舒适的季节就快到了。随着天气逐渐好转,我打算探险的心思又活络起来,天天都忙着为航行做准备。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储备起相当多的粮食以供航行之用。我计划在一两个星期内掘开船坞,放船下水。一天早上,我一边忙着做这些事,一边吩咐星期五去海边看看能不能抓一只海龟回来。一般情况下,我们一周去抓一次海龟,好弄来龟蛋和龟肉。星期五去了不多会儿,就飞奔着跑了回来,而且一纵身跳进我的外墙,仿佛脚都不沾地似的。我还没来得及开口问他,他就大声冲我嚷道:“主人,主人,糟糕了!不好了!”我说:“怎么了,星期五?”他说:“那边,那里,一个,两个,三个独木舟!一个,两个,三个!”我听他这么说,还以为有六只独木舟呢。再一问,原来只有三只。我说:“嗯,星期五,不要害怕。”我尽我所能给他壮胆,可是发现这个可怜的家伙实在吓得要命,因为他一心以为那些人是来找他的,而且会把他切成一块一块吃掉。可怜的家伙浑身抖得像筛糠,我都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了。我竭尽所能安抚他,并告诉他,我面临的危险并不比他小,他们肯定会把我也吃掉。我说:“不过,星期五,我们必须下定决心跟他们打一仗。你能打吗?”他说:“我可以打枪,可是他们来了很多很多人。”我说:“那也不要紧,我们的枪就算打不死他们也会把他们吓跑。”接着我又问他,如果我下定决心保护他,他会不会保护我,会不会和我站在一起,听从我的命令。他说:“你叫我去死我都会去,主人。”于是,我拿了一大杯朗姆酒递给他。我的朗姆酒喝得很省,所以现在还剩很多。等他把酒喝下去,我叫他去把我们平时随身携带的那两支鸟枪拿来,并装上手枪子弹那么大的大号猎枪子弹。接着我拿来四支火枪,每支都装上两颗气枪子弹和五颗小子弹,又给两把手枪各装了一对子弹。然后,我像往常那样,在腰间挂上那把没有刀鞘的大刀,并把斧头交给星期五。

我还发现,他们这次登陆的地点,不是上次星期五逃走时他们干那些勾当的地方,而是更靠近我那条小河。那一带海岸很矮,而且有一片茂密的树林几乎一直延伸到海边。我对这群暴徒这种毫无人性的恶行深恶痛绝,眼前所见不由令我义愤填膺。我跑下山坡,回到星期五跟前,告诉他,我决心冲下去把他们杀个一干二净,问他肯不肯跟我一起去。此时他的恐惧已经消失了,因为喝了朗姆酒,精神也振作了一点儿。听了我的话,他十分振奋,并且再次向我表示,就算我叫他去死他都情愿。

我怀着满腔怒火,先像以前那样,把装好弹药的武器分作两份,然后把一把手枪递给星期五,让他别在腰带上,再把三支长枪交给他,让他扛在肩上。我自己也拿了一把手枪和三支长枪。我们就这样全副武装出发了。我往口袋里揣了一小瓶朗姆酒,然后把装着火药和子弹的大口袋交给星期五。至于作战部署,我严令星期五紧跟在我身后,没有我的命令,不得乱动,不得开枪,不得采取任何行动,也不许开口说话。我端着这副姿态,往右绕了大半圈,足足有一英里的路,以穿过小河,钻进树林。这样,我就可以在他们发现我之前让他们进入我的射程内。我用望远镜观察过,知道这很容易。

我走着走着,以前的想法又回到我的心头。我的决心渐渐有些动摇。我倒不是害怕他们人多,因为他们就是一些连武器都没有的坏蛋,哪怕单枪匹马,我都比他们更占优势,而是突然想到:我有什么必要、什么理由非要让自己双手沾满鲜血,非要去袭击那些从来没有也无意对我犯下罪行的人?对我来说他们是无罪的,他们那种野蛮的风俗也只是他们自己的不幸,只能证明上帝抛弃了他们,让他们那一带部族停留在愚昧和残忍的状态。上帝并没有召唤我去做他们行为的评判人,更没有叫我去做上帝律法的执行者。不管什么时候,只要他认为合适,肯定会亲自动手,对他们全民性的罪行施以全民性的惩罚。不过,这跟我毫不相干。的确,星期五这么做倒是名正言顺,因为他本来就和那些人是仇敌,跟他们处于交战状态。他去袭击他们是合法的,但是我就另当别论了。我一边走,一边琢磨这些东西,心中纠结不已,最后决定先到近前去观察一下他们野蛮的宴会,然后按照上帝的指示见机行事。除非出现新的情况,让我更有理由动手,否则我决不插手干涉。

我知道现在刻不容缓,因为我看到其中十九个可怕的暴徒你挨着我、我挨着你坐在地上,并派另外两个人去宰杀那个可怜的基督徒,说不定会把他一条胳膊一条腿地拿到火上去烤。我看到他们弯下腰去解捆在他脚上的东西,便扭头对星期五说:“星期五,你要听我的命令行事。”星期五说他一定会的。我说:“那好,星期五,你看我怎么做就怎么做,不要有丝毫偏差。”说完,我把一支火枪和那支鸟枪都放在地上,星期五也依样画葫芦把鸟枪和一支火枪放在地上。我用剩下那支火枪向那些野人瞄准,并吩咐星期五也照做,然后问他准备好没有。他说:“好了。”我说:“那就开枪吧。”话音未落我就开了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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