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四小说

第一百四十五章 木偶（第1页）

在伪装被识破之后能像这样保持镇定的家伙大部分都不是蠢货，因此，乔斯林觉得她说的这些话纯属放屁——不管一个坏蛋打算做什么，薇尔娜·卡佩，暴风岛伯爵唯一的女儿，都具有巨大的价值，没人会莫名其妙就把她杀死。

对吧？肯定没错吧？

他握着剑，谨慎地往左右移动了两步——“薇尔娜”现在挡在他与门之间，他可以用正常人难以觉察的速度冲到门边去，但前提是，对方得是“人”。

她差不多没有体温，有可能是一具不死者寄身（一定是这样），也有可能是一具僵尸。

问题是，就在不久之前，当她披散着淡金色的头发，垂着睫毛，用漂亮的手指为自己穿上铠甲的时候，她的呼吸和身体还是温热的，她的身上还是有着铃兰与冷杉的香气的。

那时候自己在跟她说什么？妈的，在满不在乎地骗她。

“再问一次，她在哪？”乔斯林在说话的时候摇了下头。因为现在他的脑子出了点问题——心里有一个自己在痛苦、内疚、自责，而另一个自己，那个被强大魔鬼血统所控制的自己，却显得满不在乎。

那一个“自己”想要问的不是“她在哪”，而是“你是谁”。那一个自己，正想着法儿地把脑袋里那些叫人不愉快的情绪抹去：你本来也不爱她了，不是吗？但眼前这家伙看起来挺好沟通，跟她谈谈，即便不能成为朋友，也别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成为敌人。

听起来是个好选择，但乔斯林知道要自己真做了这种选择，这具躯壳唯一剩下的大概就只有乔斯林·奥维因这个名字了。

于是他用右手擎起圣剑，左手像是抚摸剑刃那样，用剑尖在掌心狠狠来了一下。

疼得要死，与之相比用海水浸润伤口都像是温柔抚摸，但好处在于，这叫他的伤口无法迅速愈合夜袭群六九肆玖三⑥壹③五。于是他用力把那枚圣印给握进了伤口里——剧痛像闪电一样往全身放射，轰击每一簇神经与肌肉，摧毁每一个愉悦的念头。魔鬼血统在这一瞬间被暂时压制了，乔斯林觉得自己整个人被焦虑、急躁、悲伤填满了。

魔鬼血统被压制的结果是，他的感知变得稍微迟钝了一些。但随着那些负面情绪的消失，他意识到这种迟钝未必是坏事——几秒钟之前他能看到许多微小细节、听到许多轻微声音。但他同时得跟满脑子的冲动而邪恶的情绪搏斗，因此这些细节中的大部分都被白白浪费，无法被纳入到理性逻辑当中。

而现在，他变得冷静一些了，之前那些进入潜意识层面的细节逐一浮现，并被他重新注意到。

譬如，当薇尔娜说话时——

“就在这儿。”在他面前的生物重复了一遍，然后转了个身，再像谢幕似地张开双臂，微微躬身，“不过你懒得配合我的研究，对吧？那么我就要离开了，但我得把她给带走，挺难找到这么漂亮的躯壳，这是我应得的。”

细节是：人类，或者任何活着的生物——即便算上不死者寄身——在活动的时候都由肌肉或者类似肌肉的结构驱动。纤维在皮肤之下滑动，魔鬼和资深剑士都瞧得出这种滑动的轨迹，甚至可以通过这种观察，一定程度上预判对方的动作。

乔斯林刚才就在这么干，他担心眼前这家伙搞一个突然袭击。

但问题是，她皮肤之下的肌肉滑动与她的动作不匹配——不是肌肉运动产生了动作，而是动作牵动了肌肉。

就像有人在拉扯一具新死而未僵的尸体。

而另外一些细节：舱室的地板已经有些年头，板材之间留有空隙，里面积着灰尘。而现在，地板之间的灰尘不见了，海腥味就是从地板缝隙中发散出来的。当乔斯林更加仔细地去看的时候，发现无数细小的、微红的、仿佛发丝一样的东西从地板缝隙里探了出来，并延伸到薇尔娜的身体当中。

这叫他想起了从前见过的一种小玩意——用中间空心的圆木棒做个小人，再用渔网线把这个小人的四肢和躯干串起来，然后放在一张留有一道缝隙的桌面上。你在桌子底下拉扯渔网线，小人就动起来。

要是这东西说得没错，那就没错：这就是薇尔娜的身体。而刚才外面那些动作整齐，看起来异常忠心的士兵们，或许跟她一样，都变成了某种尸体傀儡。

一种可怕的感觉在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席卷全身，这叫乔斯林忍不住想起自己在银指法师塔听到艾德里安的那些话时的情景。他有点不大相信现在正在发生的一切是真的，他极度的想要通过杀戮或者折磨来解决问题。

但他得搞清楚，自己正在面对什么东西。

于是他把圣印从掌心里往外挤出来一点，魔鬼血统减轻了他的痛苦，这叫他的思绪得以喘息。

不是魔鬼。这跟地狱生物百科全书里的任何一种玩意都对不上。

不是恶魔。恶魔不会像这样，试图——哪怕是看起来——心平气和地离开。

它到底从哪儿来？还是一直在船上？

他把圣剑往下一抛，叫它插进地板里，伸手摸出一枚秘能水晶：“我的回答是不，这具身体哪儿都不能去。好好看看这东西——”

他用拇指打开盒盖，并向对方展示盒子里的秘能水晶中的符文：“这是一个星界投射。你敢离开这儿，我就把你跟我一起弄到星界去，我说到做到。”

薇尔娜皱起了眉，还保持着伸展双臂的姿势，声音听起来相当疑惑：“从她这儿我知道你是奥维多尼亚的王子，对吧？在她的印象里你这个人相当无情，该绝不会为任何事而叫自己做出重大牺牲，对吧？所以你干嘛想要因为这个跟我同归于尽？”

放你妈的屁，薇尔娜绝不会这么想我。乔斯林立即叫它的这些胡言乱语从自己的脑子里滚出去。“同归于尽”——这个鬼东西害怕去星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