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一,戌时。
松江府,闸北劳工区街头。
距离那场震惊天下、血染广场的公审大会,已经过去了整整半个月。
夜晚的松江府,依然灯火通明,但空气中那种令人窒息的血腥味和绝望的压抑感,却已经被一阵阵极其市井、充满著勃勃生机的烟火气所彻底取代。
陈源依然穿著那一身低调的青色常服,身旁跟著苏晚和铁牛,像三个极其普通的閒逛客商,漫步在这条曾经连月光都照不透的贫民窟街道上。
“当——当——当——!”
隨著远处一座大型机械钟楼敲响了沉闷的下班钟声。
赵氏纺织厂(现已收归朝廷內务府直辖,第三纺织厂)厚重的铁门缓缓打开。
成千上万名刚刚结束了四个时辰標准白班的男女劳工,犹如潮水般涌出厂区。
他们的脸上依然沾著棉絮和煤灰,但那双曾经犹如死水般空洞、麻木的眼睛里,此刻却闪烁著极其明亮、对明天充满希望的光芒。
甚至有人一边走,一边极其大声地哼著江南的小调,互相打趣著。
“老李头!今天发了上个月补齐的底薪,去不去街口的酒肆喝二两烧刀子解解乏?”
“去个屁!俺家那口子说了,今天得割两斤大肥肉回去包饺子!工会明天还要选代表呢,俺得早点回去认字!”
陈源站在街角,看著这一幕,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其温和的弧度。
他转过头,看向不远处的一个肉摊。
肉摊前挤满了刚下班的工人。
一名曾经被机器轧断了两根手指的老工人,极其豪气地从怀里摸出了一枚闪烁著银光、擦得极其鋥亮的龙洋。
“啪!”
老工人將银元重重地拍在满是油污的案板上,那声音听起来极其硬气,仿佛拍出的不是钱,而是他身为新朝子民挺直的脊樑。
“王屠户!给俺切两斤最肥的五花肉!要那种一汪油的!再来一副猪下水!”
“好嘞!老哥您拿好!找您的铜板!”屠户笑得合不拢嘴,手起刀落,极其利索地切下一大块肥白相间的猪肉用荷叶包好。
老工人拎著肉,极其满足地向著不远处的低矮砖房走去。
不多时,整个街区的大街小巷里,开始瀰漫起一股极其浓郁的、猪油下锅爆炒时发出的“滋啦滋啦”的油脂香气。
混合著孩子们因为看到肉而发出的极其清脆的欢笑声,这种香气,比陈源在紫禁城里闻过的任何香,都要让人感到心安和沉醉。
“老爷。”
铁牛看著那些拎著肉、脸上洋溢著笑容的工人,这个杀人不眨眼的修罗汉子,极其憨厚地挠了挠后脑勺。
“俺现在觉得,那天在广场上把那几个狗官和黑心商人扔进机器里绞碎,是俺这辈子干过最痛快的一件事。”
“您看,这肉香闻著,多踏实啊。”
陈源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享受著这属於他亲手缔造的、最真实的盛世之景。
不仅是肉香。
苏晚的视线越过街道,看向了工厂內部。透过明亮的玻璃窗,她能清晰地看到,那些曾经像吞噬巨兽一样的重型蒸汽织布机,每一个传动齿轮、每一个高速旋转的皮带上方,都被极其牢固地焊死了一层厚厚的生铁防护罩。
哪怕工人再打瞌睡,也绝对不会再发生手臂被绞入的惨剧。
新朝劳动法,不是一纸空文,而是用资本家的血和朝廷的刀,硬生生砸出来的铁血规矩!
半个时辰后。
三人信步走到了黄浦江畔、大燕工部刚刚修筑完毕的水泥防洪大堤上。
江风习习,吹散了初夏的闷热。
江面上,几十艘喷吐著黑烟的蒸汽明轮船正在极其繁忙地卸货,刺眼的探照灯光柱在江面上来回扫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