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镜白拍拍他的手,示意没什么,说:“木年,这事跟你没关系。我可能要退休了。借这个机会,当着两位领导的面,有些事提前交代一下。”
张校长说:“沈老师,有什么吩咐只管说。”然后对记录员挥了挥手,让他出去。
“也没什么,就是木年。这几年让各位领导费心了,承受了不少压力,我个人很感谢,我想木年迟早也会有所感激的。”
张校长说:“沈老师见外了,不过是把毕业证压几年,好在木年没有往上告。”
陈木年看看沈镜白,又看看张校长,最后还是看沈镜白。
“木年听不明白了。”沈镜白笑笑说,“现在可以跟你说了。学校一直不发毕业证和学位证给你,是我的意思。按理说你早该拿到了。”
“您的意思?”陈木年几乎要从沙发上跳起来。
“我的意思。我让张校长他们帮了个忙,扣发你的毕业证。别急,该让你明白了。我和校领导都交流过,只是想好好磨砺你一下。这话其实跟你说过很多次,艰难困苦,玉汝于成。做学问不仅需要天分,还要韧性和毅力,需要宽阔的心襟和沉潜下去的能力。古人说得好,板凳要坐十年冷,大学问家莫不如此。我早就知道,我是没有希望了,我的那帮学生也没有希望,天分不足之外,还浮躁不堪,经不起困难和打击,只会投机钻营,对学问起码的敬畏之心都没有。所以,我希望你——”
“希望我能把所有这些问题都解决?”
“没错,”张校长说,“当时你出了事,沈老师就跟我说,你是个难得的人才,才分远远高出其他人,但想成就一番大学问,还需要砥砺和磨炼。所以,我就让学校出面,扣下了你的毕业证,又把你留在学校做临时工。刚才我说幸亏你没告,是因为,如果没有立得住的理由,学校事实上是没有权力扣压学生的证件这么久的。你得感谢沈老师,刚才听沈老师说,你现在已经取得了巨大的进步。”
陈木年觉得有点儿气闷,谁的意见也没征求,就掏出了烟,想抽两口。陈木年抽烟的时候觉得嘴唇发凉,吐出了一口烟,说:“所以就压?就压四年?”
“已经很快了。”沈镜白说,拿起陈木年的烟盒,要掏出一根,这时候吴书记以更快的速度递上来一根,帮着点上。沈镜白也抽上了,陈木年从来没见过他抽烟。他的动作有点儿笨,第一口就咳嗽。“说实话,我没想到你能在四年里取得这么大的成绩。刚开始我想,要想做一个各方面素质和能力都超群的学者,童子功起码得五六年,你四年就做得很好了。你发现没有,我让你看的书,都是比较杂的,考虑的问题也是超出常规的,这都是极其有效的训练。你大概不太清楚,一年前你交上来的读书笔记就已经写得非常好了,稍微整理一下,甚至都不用整理,发表在最好的学术期刊上都没问题。最近的几篇论文更加纯熟,探讨问题的方法和深度,据我所知,即使是北大古代文学的博士,也未必能写出来。”
陈木年猛烈地抽烟,他不觉得这是夸奖,他说:“您不是一直说是习作吗?”
“这样说是为了你好,治治你的傲气。保送那会儿,我向周围的老师和学生了解你,他们都说你有点儿恃才傲物,这是做学问的大忌。当初压你的证,我也有点儿不忍心,后来想想,既能让你打好基础,又能锤炼你的性格,一举两得,就咬咬牙压下了。现在看你的文章,我还得说是习作。对别人来说是好东西,对你来说就是习作。你会做得更好。文章我都存着,明天你到我家拿过去,整理一下都可以发表。”
吴书记说:“沈老师真是有心人啊!您这样的老师,恐怕很难找到第二个了。”
沈镜白笑笑说:“今天已经说开了,我也无所谓了。说实话,开始让你们扣压证件,主要还是出于私心。”
两位领导做出诧异的表情。吴书记又递上一根烟。
“是私心。说了领导不要见怪。我们学校,也就是个三流,对做学问来说,不是个好地方。很多年前我想过离开这里,后来因为种种问题,耽搁下来,等再想走的时候,走不了了,也走不动了。什么专家,什么名教授,都是虚的,窝在一个小地方,任你是神仙都使不上力气。我想,如果我在北京、上海,也许就完全不是现在的这副样子,无论哪方面都会比现在强,在这里,谁想得起你来?所以当时我想,我出不来了,我得让我的学生出来,这辈子我总得让一个学生扛着我的旗子走出这个小地方,让他和北京、上海甚至和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的大学者一样平等,受人尊重和崇拜。否则,我不甘心。五十五岁以后我其实就是在物色这样的人,我知道我已经到头了。我发现了木年。第一次看他的文章我就对他另眼相看,没想到这个小学校还有如此有才华的人。他就是我要找的人。我跟木年说过,本来我想培养我儿子,可他兴趣不在这里,我很失望。木年又给了我希望。”
张校长说:“沈老师说得对,我们这个小学校的确有这个问题,出不了大学问家,也留不住优秀的人才。这也是我们一直头疼的问题。”
吴书记说:“感谢沈老师为我们培养出了陈木年这样优秀的学生,等他念了研究生,假以时日,一定会成为沈老师期望的好学者的。”
“以他现在的资质和水平,只要顺利发展下去,不会有任何问题。”沈镜白说,掐掉烟,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斜躺在沙发上。“我压他的证件,另一个考虑也是为了留住他。保送那会儿我了解到,木年曾经有过报考名高校的念头,如果证件过早给他,很可能就不是我的学生了。找一个好学生不容易啊!我想我留住了木年,等他成了我的研究生,我会让学术界大吃一惊,我的刚入学的硕士生就如此成熟,让他们知道我沈镜白窝在这个小地方,四十多年了并没有白活。”
“您一直都不甘心。”陈木年的脸色越来越不好看了,他觉得他其实在失语,表达不清内心的想法。“包括现在这件事?”
大家都知道“这件事”指的是哪件事。
“是的,在如竹死去之前,我的确是不甘心。那个裴、裴菲,资质非常一般。我想,招谁都一样,我不指望他们能干出点儿什么名堂。既然她有意思,那我就做个顺水人情。我是扶她去了宾馆,也做了荒唐事,只是没她说得那么精神,老了,不行了。你们要笑话就笑话吧,没什么好隐瞒的。已经这样了。如竹死了之后我想明白了,人这一辈子,就那么回事,玉环飞燕皆尘土,谁都逃不掉,都是浮名,都是虚利,都是虚妄之物。还有什么?”沈镜白说这些时,神情看似平淡,实则凄凉。
陈木年说:“就因为像陆雨禾?”
沈镜白面露惊讶之色,笑笑说:“这个如竹,这也告诉你了。我以为他早就看开了呢。看来都没有看开。”沈镜白长叹一声,双手抹了一把脸。“出了这种事,报应啊!”
两位领导面面相觑,他们听不懂。张校长说:“沈老师,要不你们谈,我们俩先走?”说完就要站起来。
“不,不。不说这个了,”沈镜白摆摆手,对陈木年说,“这事我们回去再慢慢说。先说正事,张校长、吴书记,还是刚才的话题,把木年托付给你们。”
又是一个“托付”。陈木年不知道自己要如何被别人托付。他的头有点儿疼,想象力有点儿跟不上。
“沈老师吩咐就是了,只要能办到,一定尽力。”
“先谢谢了。”沈镜白习惯性地双手合十表示感谢,“帮忙给木年换个合适的工作,能保证他复习的时间的工作,还有半年就考试了。工资不是问题。”
“没问题。其他的呢?”
“再一个,就是考试的问题。我英文不太好,政治也不通,不知木年在这方面的真实水平。我的意思是,如果木年还打算考我们学校的研究生,希望学校能够对他稍微放宽一点儿政策,确保能上。”
“那当然。木年一定要考我们本校的,考沈老师的,”吴书记说,接着表情有点儿像开玩笑,“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不,不,我不行了。”沈镜白的疲惫蔓延到了手上,右手摇摆得缓慢,“我决定退了,出了这样的事。说真的,带不了木年大概是我后半辈子唯一的遗憾了。不过无所谓,不管考哪位老师的,不论是哪个学校,木年都能成为一个相当出色的学者。这不会有问题。”沈镜白说完了就看着陈木年笑,完全是看着自己孩子的那种眼神。在他身上,他花了四年的心血,最后不得不眼看着对方离开自己,成为别人的学生,就像看着抚养多年的孩子最后进了别人家的门。沈镜白心疼,眼泪慢慢流出来,脸上的皱纹越来越深。一辈子的事情到这里基本上就结束了,他不甘心也得甘心,不甘心也没办法。“木年,随你的便,想考哪里就考哪里,想考谁的就考谁的吧。”
张校长说:“当然考我们自己的,即使沈老师退休了,还可以继续做你的导师嘛。”
陈木年终于忍不住了,猛然站起来,将烟扔到地上,愤怒地大声喊道:“我谁的都不考!”拉开门就往外走。沈镜白在后面叫他,他也不理,穿过走道,沿楼梯跑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