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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2页)

“对,就是这阿尔勒小屋。你知道?这小屋在哪儿?”

“在法国。”

“法国?”白主任说,眼都大了。在这个小学校,出一趟国跟中头彩一样不容易。找不到机会。“他要去法国?”

“他病得不轻。”陈木年说,“我得去找他。”转身就往外跑。

到了外面,他看到金小异正站在一棵法国梧桐树下专心地擤鼻涕,擤完了找不到纸巾,顺手用袖口擦了擦。“医生怎么说?”金小异问,看起来和喝酒时一样正常。

“医生说,你的病还没治好,还得继续挂水,最好能到大医院全面地检查一下。”

“那医生,明摆着想赶我走!”

“要不,现在我就陪你去二院?”

“明天再说吧,”金小异说,“我有点儿累,先回去歇会儿。”

陈木年不敢太强迫,只好随他。他把金小异送上楼,关照他按时吃药,然后忧心忡忡地下来了。他担心金小异出事。回到宿舍,刚坐下来,无意中看到书架上梵高的传记,就随手翻起来,看到了“西嫣”两个字。这是梵高的女人,原名克拉齐娜·玛丽亚·胡妮克,外号西嫣。梵高叫她克里斯蒂娜。护士说的“吸烟”,应该就是这个麻脸而且酗酒的妓女。梵高曾以拯救她为己任。陈木年觉得问题严重了,金小异已经让梵高附体了。他想不出该怎么办。

因为要向沈老师交一份读书报告,陈木年晚饭在食堂随便吃了两个馒头,回来就在书架上重新浏览看过的书,做好标记以备写报告时引用。标好了,开始在一张白纸上随便乱写。这是他构思文章的习惯动作,没有纸和笔他的思路就没有着落。一张纸横七竖八地画满了,天也黑透了。‘小日本’在自己房间里唱着哀伤的歌,魏鸣则在和老婆吵架。他们吵架的频率越来越高,钟小铃的声音也越来越大。陈木年听见钟小铃说:“看不上我就直说,我还没到非要赖着你不可的地步!”

陈木年不想听他们吵,把阳台上的窗户也关了。这时候听到有人在楼道里大声喊:“不好了,不好了,金老师自杀了!金老师自杀了!”接着就有人敲他们的门。陈木年心头一颤,拉开门就往外跑,“小日本”和魏鸣也从房间里出来。

“怎么回事?”他们问。

“老金出事了。”

楼道里那个声音还在喊,是个女声。她正往楼下跑,要继续敲别人的门。她是金小异班上的班长,来找班主任汇报班级里的事。敲了半天门都没人应,门却是虚掩着的,灯光从客厅里露出来。她就试着推开了门,往客厅一看,吓得差点儿背过去。金小异背对着门,坐在镜子前的椅子上,歪着头,从脖子处开始往下流血,地上已经汪了一摊,脖子那儿还在往下滴。镜子里的金小异从右耳朵往下就鲜血淋漓,镜子里的神情有种怪异的痴呆。他的右手垂在椅子边上,手里拿着一把水果刀。那女生反应过来就叫起来,往楼下跑,一边喊一边敲别人的门。她哪里见过这场面,声音都变调了。

陈木年叫住她,让她冷静点儿,这时候魏鸣和“小日本”都出来了,等他们看过怎么回事再想办法。女生胆怯地回来,抓住楼梯不敢跟上去。许老头开了门,问出了什么事,陈木年说等一下,他们先上去看看。他们三个人上去了,看见金小异血淋淋地歪在椅子上。

三个人也被镇住了,站在门口不敢动。陈木年说:“老金,老金!你怎么了?”

他们看见老金动起来了,动得像个机器人一样很不连贯。老金转过血淋淋的脑袋,说:“提奥,亲爱的兄弟,你来啦。我把耳朵割掉了。”

他把陈木年当成提奥了。提奥是梵高的弟弟,一直支持梵高的绘画,直到梵高三十七岁时死掉。金小异完全把自己当成梵高了。金小异还没死,只是失血过多,比较虚弱。陈木年对“小日本”说,快,赶快打“120”,叫救护车。

“小日本”跑下楼的时候,魏鸣说:“八成疯了。”

陈木年找了件干净的衣服捂住金小异的伤口,他真把自己的右耳朵割掉了大半边。割下来的那段耳朵还在血泊里艰难地抖动。陈木年和魏鸣把他架起来,他一点儿反抗的能力都没有,力气都被血流光了,只是嘴里嘀咕着:“耳朵。提奥。高更。我的油画。”他们把他往楼下背,许老头跟在后面说:“等等,先上点儿云南白药。”他从家里找出了一瓶云南白药。那个女生此刻瘫在楼梯口,她已经站不起来了。

救护车很快就呼啸着到了,陈木年和魏鸣跟着上了车。救护车穿过家属区,很多人从窗口探出脑袋看,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陈木年和魏鸣在医院守了一夜,第二天回学校时,医院已经决定把金小异转到精神病院了。

路上魏鸣问陈木年:“梵高割的也是右耳朵?”

陈木年说:“梵高割的是左耳朵。”

“老金辛苦了半天还割错了?”

“没割错,”陈木年说,“他是照着镜子割的。到了镜子里的梵高,就是左耳朵了。”

魏鸣笑起来,说:“当个疯子也这么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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