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察说:“好。一定保密。”
我爸觉得踏实了,回到家端起饭就吃,他已经一周没正经地吃几个米粒了,一边吃一边对我妈说:“保住了,保住了。我们儿子保住了。我们儿子的研究生也保住了。”笃定的神态让我妈以为,事情这样就可以结束了。
我爸前脚走,派出所后脚就把这事报到了局里,跟着就派人到学校去调查我的情况。学校提供的情况没什么大问题,从宿舍里了解到我好多天不在,给他提供了一个佐证。他们一边在水门桥附近的运河里打捞,一边四处联络各地的兄弟单位,请求协助搜捕犯罪嫌疑人。学校里开始还比较隐秘,几天过后就变得公开,不知谁传出来的,反正大家都知道我在水门桥上杀了人,现在畏罪潜逃。
我被带回来时,案情的疑点已经越来越大,很多人对案子的真实性产生了怀疑,为此他们找了我爸妈三次,以证明事情的真实性。通过调查,本城最近一个月内没有任何人失踪,也没听说有外地人在这里找不到下落。另外,他们一直在运河里打捞,以水门桥为起点,往下游打捞了十公里,只找到几只死狗死猫和一些瓶瓶罐罐。我爸妈只能转述,他们也辨不清真假。所以我被带回来后,直接去了审讯室。他们让我回忆当时的情况,我直截了当地说,只借了个火,点上烟就走了,那个人的脸甚至都没看清。我没杀人。
“也就是说,”一个警察站起来,“杀人事件是你编造的?”
“是。我就是想从父亲那里拿到一点儿钱。”
“真没杀?”
“没杀。”
“真的没杀?”
“没杀。”
“没杀人你他妈的为什么说杀了?”
“我已经说了,我想出去走走,想从父亲那里拿一点儿钱。”
几乎所有的审讯都是这个程序。先是让我回忆,然后审问,结果相同。不同在于,以后就不再打了。第二次学校和系里的领导,还有沈镜白老师和我爸妈都来了。他们分别由警务人员陪同着,变相地审问我。我的回答都一样。
案子就这么悬着,没有证据证明我杀了人,但也没有证据证明我一定没杀人。后来他们怀疑我有精神和心理问题,就找了心理医生给我检查。检查的结果完全正常,医生对他们说:“比正常人还正常。”大家都没辙了,耗下去也没什么意思。学校为了维护自身的声誉,也要求早点儿放人。这件事已经闹到举城皆知了。公安局也想早点儿放,没理由地关着一个大学生不是个事儿,他们也顶不住舆论的压力。我就被放出来了。
学校对我的处理决定让我始料不及。据说主要压力来自省教委。省教委对此也很重视,认为是我们大学教育存在漏洞的明证,并且面向全省高校发文,要从“陈木年虚构杀人事件”中吸取教训,及早做好大学生心理健康咨询和治疗工作。文中的锋芒所向,让我们学校很没面子,领导很火,为了挽回一点儿面子,几个人一拍桌子,处理决定就下来了:
留校察看。剥夺保研的资格。毕业证和学位证暂不发放,视其反省和改正情况再行决定。
“就这样。”我对金小异说,“你看,我现在是典型的三无人员。”
“那你为什么还要留在学校里?到社会上,随便干点儿什么一个月也挣八百块钱了。”
沈老师希望我能留在学校里,坚持看书思考,以后有机会继续念他的研究生。要不是沈老师,我早就走了。文凭这个东西,你看重它,它就有用,不看重,就是一张废纸。沈镜白老师是我在这学校里唯一敬重的先生,他希望我能摒除杂念和纷扰,潜心做点儿学问,他觉得我的资质还不错。而且,在学校对我的处理上,沈老师也做了相当多的工作,否则,我极有可能被开除,那样毕业证和学位证就永远没有希望了。我爸妈也赞同沈老师的意见,他们都很敬重沈老师。我爸甚至还用了一句不知什么时候学来的话教育我:“士为知己者死。”他说你看,沈老师跟咱们没亲没故,对你没偏见,和过去一样好,帮了这么大的忙,还指导你看书做学问,将来还要留你做研究生,别说让你留在学校做个临时工,就是脑袋掉了,也应该!士为知己者死嘛!
我就这么留下了,漫无边际地等着学校对我两证的解禁。
“什么时候能解禁?”
“领导高兴的时候。”
可是,领导什么时候会高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