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木年本能地纠正:“廉颇老矣,尚能饭否?”纠正完了才发觉自己的可笑,然后开始惊讶,一个花房的老工人竟能说出这样的话。他转头看看许老头,许老头蹲在地上摆花,很认真地把枝叶和花朵繁茂的一边都朝向道路。从已经摆过的花看,他们这边的好看多了,大林那边只顾着快,显出了凌乱和衰败。
整个速度他们慢了一半,大林和二梆子运两趟,他们运一趟。许老头不着急,也不让陈木年着急。摆完了两车,对陈木年说:“慢工出细活儿。来,坐下歇会儿。”陈木年不想坐在马路牙子上。在后勤这一块做临时工就够没面子了,现在成了花房工人,就更不愿意招摇地让所有人瞻仰了。他找棵树背对着路倚着,掏出烟来抽,递给许老头。“不要。”许老头说,“十年前就不抽了。”
“戒了?”
“不想抽。”
“酒呢?”
“也不喝了。”
“那多没意思。”
“年轻时觉得不抽烟不喝酒就解不了闷儿,老了才发现,要是愁烦,把树枝砍了当烟抽,喝敌敌畏都不管用。管用的不是真的愁烦。你说呢?人哪,争得自由的方法没有想象的那么多。”
还一套一套的。陈木年慢慢地转过了身,不得不刮目相看。他磨磨蹭蹭地挨着许老头坐下来。“许老师,”他说,“能问你个事儿吗?”
许老头看看他,说:“差不多了,该干活儿了。”
“许老师,还是想问一下。”
“这种活儿没什么好问的,走吧。”
陈木年又被堵回去了,下一趟运花和摆花,他就在心里嘀咕,这老头哪像个花房工人。最后一趟花摆完了,他们又在路边休息,陈木年忍不住又问了:“许老师,以前您是干什么的?”
“一直在这学校里,半辈子了。挣钱吃饭,还能干什么。”
“就在花房?”
“那不可能,原来哪有这些东西。过去领导开会不需要花,连话筒和喇叭都不要。”
他还想再问,金小异拎着一堆东西从校门口进来,见了他,老远就喊木年木年,走,喝酒去。陈木年只好去搭理他,看他走近了,手提袋里油画的颜料、火腿、二锅头都有,还有一本书,抽出来看一眼,是欧文·斯通写的《梵高传》。
“新买的?你床头好像有一本。”
“那本旧了。新的看了更有感觉。你又被下放了?”
“是啊,要努力活得比底层还低。”
“吃晚饭了,走,一块喝两杯。拖鞋我试了,感觉还真不错,穿坏了你再给我买一双吧。”然后笑起来,让陈木年现在就跟他走,“下午我画了一点儿,绝对天才。去看看。”
许老头站起来:“该收工了,回去吧。”
陈木年说:“那好,许老师,您先回去,板车我送到花房去。”
许老头也没客气,背着手就走了。陈木年看着他往校门走,问金小异认不认识他,金小异说:“你以为我是人口普查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