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节借口有人发牢骚献上一计这时的刘国池和卜思源有着同样的心情,生怕黄春江在这种场合下出现。为人做下亏心事,就怕半夜鬼敲棚。甘长礼也心慌。因为是在自己船上,比客人们镇定得一点点儿。他回过神来,听出有人在推铲头棚,喝道:“哪个呀?”“我啊!”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见。四双眼睛穿过中舱间壁,注视着船头的动静。随着一阵爬着锁幅板子的“嚓嚓”声,从中舱里露出一张鲶鱼嘴。“是你这个鬼啊!”卜思源不满地说,心里倒平静了。“卓队长哟,腿杆子好长,吃食运好。来!”刘国池打着招呼。“卓队长,来干一杯。”甘长礼招招手,又问道:“这个时候找起来,有什么好事吧?”卓有德好像根本没听到甘长礼的提问,偏起脑壳望着卜思源,说:“找得我好苦。脑港所有的船都问哒,没得。老甘的船又没看见影子。晓得你们是躲到这里端杯杯儿来哒。”“好,好!辛苦了,辛苦了!”卜思源用筷子轻轻地拣起掉落在衣襟上的鲤鱼胡须,朝他一扬,“看,高级美味。才下锅,算你牙齿长。”“来呀,卓队长!”甘长礼递过筷子和满满一杯酒,又解释说:“客人吃了要走,来不及去找你。”卓有德转动着眼珠子,把酒杯搁在锁幅板子上,手里静静地拿着筷子,一动也不动。“装客呀?来吧!”卜思源招呼。“肚子饱饱的嘛。”卓有德说。“看样子有些不畅快呀。”刘国池说。“我有什么不畅快的。”卓有德笑了笑,认真地说:“我是担心,被黄春江发现了,会说你们庸庸俗俗,在群众船上吃吃喝喝。”“又不是别个船上,是在我这里。”甘长礼把个“我”字说得很重也很长。又说:“莫听那一套,他黄春江管得也太宽了。”“哼!我卜思源不是小媳妇!他那话,爱听就听,不听,丢到湖里去喂虾子。”卜思源酒劲冲动,筷子一甩,发起牢骚来。“从今往后,他就是个出湖队长,春柳湖没有他说话的地方了。”“我们要真正是吃吃喝喝,庸庸俗俗,那意见也该听。不过,”刘国池望着贵副厂长,满脸堆笑地接着说:“我们现在是公事公办,怕人家提什么意见!”贵副厂长点点头说:“对对对!现场办公。”卓有德见一句话这么灵验,觉得够了,呷了一口酒,把筷子伸进锅儿里,表示赞同刘国池的话。“卓队长,这个时候来,有什么要紧事呀?”甘长礼语音里带一点怨意。他怨卓有德不该在欢快的酒宴中,弄得他的贵宾满脸的怒气。他又想:这也好!好就好在贵宾的对手,正是那个过去跟他作对,而今还不放过他的人啦!卓有德还没搭话,卜思源又问:“你真有事吗?”“要说有事,算有;要说没得事,也算没得。”卓有德故意藏住话把把儿。卜思源说:“老卓,你这个人门门都好,就是一宗:有点阴阳怪气。我不喜欢。”“哈哈。看你卜支书说到哪里去了。”卓有德脸上块块横肉挤动,两只三角眼睛连眨直眨,张开又宽又大的瓦口似的扁嘴:“有个事情,没弄明白。”卜思源说:“你直套点说嘛。”卓有德乜斜三角眼,望着鳡鱼嘴,问道:“刘县长,这连改、定居的路径到底怎么搞呀?”刘国池回答:“还问这事干什么?我不是已经宣布暂停了吗?”卓有德追问:“宣布连改、定居暂停时,黄春江在场不在场?”刘国池说:“当然在场嘛!”卓有德又问:“对已经修起来的垸子该作何处理?”刘国池回答:“暂时不作处理,维持现状。既不动它,也不管它,如果垮了,也随它;如果不垮,也随它。总之,等我向县委汇报后再作最终的决定。”卓有德再问:“当初县委同意从芦苇总场东洲分场划拨一块基地给春柳湖,态度很鲜明了嘛!难道会反悔?”刘国池说:“此一时,彼一时。情况发生变化了嘛!如今春柳湖被搞得乱七八糟,死了人,翻了船,多次集体斗殴,不完成上交国家的鲜鱼任务,等等,都是因为黄春江错误地坚持连改定居造成的嘛!我把这些情况向县委详细汇报了,县委的态度肯定会发生转变的。”卓有德说:“你刘副县长说维持现状,可我看到他们仍然在继续进行堤身加固。我以为你宣布连改、定居暂停时,黄春江不在场嘞!”“什么呀?他还在搞连改、定居!”甘长礼像听到一声惊雷。又问:“是真的吗?”“我几十岁的人哒,还同你讲假话!”卓有德好像是纯客观地报道一件新闻,“刚才刮大风落大雨,我怕围水堤受不住风浪出现溃口,那样会冲翻渔船,造成灾难。我就特地上堤去看看,恰好遇见黄春江领着雷耀湘、雷银河、胥大海等好些个不怕死的渔民,在罶口苦战,加固合龙口嘞!”卜思源听了顿时火冒三丈,说:“这下得卵台呀!过去对刘局长的话不听也就算了,他也不想想,如今与过去大不相同了,对刘县长的亲口命令都胆敢不听,他想翻天呀!我去叫他们赶紧刹车。”他说着欲起身。“慢!”刘国池伸手按住卜思源,说:“何必这样着急。”卜思源说:“你的指示得不到迅速执行,我怎能不着急?”刘国池用筷子指指船棚外,说:“你听!”所有的人都按照他的指点,注意船棚外的动静。“呼唿,呼唿,”一阵阵狂风从上头卷过;“哗嚓,哗嚓,”一个个大浪拍打着船肚子;“嘀嗒,嘀嗒,”一滴滴雨点甩在船顶棚,整个渔船在风雨涛声中晃荡。刘国池扫视了一眼众人,得意地说:“俗话说:湖乡的伢儿莫夸嘴,八月还有一河收工水。而今,风这样吹,雨这样下,沅水肯定要陡涨。风大雨大水大,这鲤鱼滩的围水堤保得住?罶口堵得牢?莫着急,我容天不容。黄春江的连改、定居搞不成器的。”卓有德连忙接过来说:“不啦!刘局长,这回呀,只怕你错估了形势啦!”刘国池问:“怎么的?”大家都望着卓有德,听他往下说:“就说这围水堤,黄春江他们筑得结结实实,这号风浪出不了问题。再说罶口,虽说险一些,可你没看到黄春江、雷四老倌那劲头,就是战死了,也要保住罶口。”刘国池敲了敲锁幅板子,说:“你们没听到,我在会上已经向黄春江宣布,连改、定居暂停,全盘工作由老卜主持,黄春江领队出湖捕鱼。天一亮,你们就分头组织壮劳力,好船只,催着黄春江带领下东洞庭湖捕鱼捞虾。这样,那罶口还有谁给他保得住!”甘长礼的小眼睛一直没有挪移地望着刘国池,这时高兴地赞道:“好主意!好主意!”卜思源连连说:“是的。堂堂的副县长兼水产局长,还怕奈何不了一个大队党支部书记。”贵副厂长也竖起大拇指,举到了刘国池面前。只有卓有德一会没作声,喝了一口鲤须汤,好像在想些什么。刘国池问道:“卓队长,你看呢?”“我看……”卓有德欲言又止,说,“算哒,没什么。”卜思源说:“卓队长你怎么老是吞吞吐吐,才没得卵味嘞!都是自己人,说几句痛快话嘛!”卓有德说:“其实我也没什么好说的。我刚才在罶口听一个社员发牢骚,说刘县长为什么不一狠二狠,破口诱鱼,也死了黄春江要连改、定居的心,省得当社员的就像湖当中的船,两边遭浪打,连改、定居不是,打鱼捞虾不是。”卜思源说:“这个牢骚发得好嘛!”他拿起调羹,伸进锅儿里,舀了一调羹鲤鱼胡须汤,调羹在锅儿边上刮了刮,送到嘴边吹了两口气,吞进肚子里,说:“刘县长理解这个社员发牢骚的意思,说具体点,就用这口锅儿打比方吧。”他用调羹围着锅儿边划了一圈,又说:“这就好比鲤鱼滩上的围水堤。”他又用调羹点着锅儿底,说:“这就好比春柳湖。”他在胸门口的锅边上敲了敲,接着说:“这就好比罶口。锅儿外边就是整个沅水。而今外头水高,里头水低,破开罶口,引鱼进湖。等到退水时,在罶口上插竹簾拦鱼。这是伸手只抓的现金嘞!”“那是的。”甘长礼积极赞成。“俗话说:现金不抓,不是行家。刘县长,这个办法好啦!”刘国池说:“嗯,是好,是好。”他转对贵副厂长说:“那时候,我们调往贵厂的鲜鱼就可以增多啦!”贵副厂长笑了笑,举起酒杯,伸到刘国池面前,然后又伸到每一个人面前,说:“特别希望过春节时给我厂的鲜鱼能夠更多一些,以满足全厂干部职工的需要。来!我借老甘的酒,代表武山钢铁厂回敬各位一杯。”他举杯仰脖,一饮而尽。卓有德咂咂嘴,说:“不过,就怕黄春江一伙人阻拦。搞不成器。刘县长,我看,请你明天亲自到罶口作个动员报告,使那些受了黄春江影响的渔人转变过来,然后破口诱鱼,保管手到事成。只有你的威信高,说话才有人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