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河边?摸鱼?你……你这孩子,河里那点鱼虾,精得跟鬼似的,多少人整天守在河边都捞不着什么,你一个半大孩子,能有什么收获?不是白费力气吗?”
他并非不心疼儿子,而是现实的残酷早已磨灭了他大部分不切实际的希望,他怕儿子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阳光明早就料到父亲会是这种反应。他没有急于争辩,而是用行动说话。他走到鱼篓旁,弯下腰,伸手掀开了虚掩的盖子。
顿时,一股更浓郁、更鲜活的鱼腥味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瞬间压过了屋子里原本的气味。
同时映入阳怀仁眼帘的,是那挤挤挨挨、银光闪烁、还在微微动弹的鱼虾!
有巴掌宽、鳞片带着微光的鲫鱼,有扭动身躯、试图跳跃的鲤鱼,有泛着白光、个头不小的鲢鱼,还有不少青壳河虾在缝隙间徒劳地弹跳。
满满一篓子,怕是得有三十斤往上!
这景象,对于常年不见油腥的肠胃,对于绝望中的家庭,不啻于一座突然出现的宝山!
阳怀仁的眼睛瞬间瞪大了!浑浊的眼球仿佛被注入了光彩。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下意识地用手撑住炕沿,想要探过身子看得更仔细些。
这个动作却猛地牵扯到了伤腿,一阵钻心的疼痛袭来,痛得他倒吸一口凉气,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但他顾不得疼痛,目光死死地锁定在那篓鱼虾上,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意外而有些变调,带着颤抖:“这……这都是你……你逮的?”
他的目光在鱼篓和儿子那张还带着稚气,却眼神沉静、不见半分得意的脸上来回扫视,仿佛要确认这不是饥饿产生的幻觉,不是一场很快就会醒来的美梦。
“嗯。”阳光明点了点头,语气肯定。
他开始按照精心准备好的说辞讲述,语速平稳,细节充实:
“我本来也没抱太大希望,就想着下水试试。
没想到运气还真不错,刚下去没多久,就在一个河湾回水、水草比较密的地方,脚底下就碰到个滑溜的东西,一摸,竟然是条挺大的鲤鱼,估摸着得有一斤多重,劲儿还不小。”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着父亲的脸色,见他听得入神,便继续往下讲。
“当时旁边也有个捕鱼的人,看样子也是附近的穷苦人,看见我摸到这么大一条鱼,眼馋得很。
他手里有鱼篓和抄网,就说愿意用他的工具换我这条鱼。
我想着,空手不好拿鱼,有工具说不定还能多捞点,总比抱着一条鱼回家强,就跟他换了。”
这个“交换”的环节,合情合理,解释了工具的来源,也淡化了他独自获得如此多鱼获的突兀感。
阳怀仁听得入神,忍不住追问,声音里带着急切:“然后呢?你就用这抄网捞到这么多?”
“也不全是。”阳光明继续说道,适时引入那本“杂书”的知识,为自己的“能力”铺垫。
“我以前不是看过一本讲捕鱼技巧的杂书吗?还是从旧书摊上淘来的,上面记了些找鱼窝、看水色、下网时机什么的,零零碎碎。
今天试着用了一下,感觉还挺管用。再加上可能今天运气确实好,找到的那个河湾,鱼还挺多,像是碰巧进了鱼窝子。”
他将“技巧”和“运气”结合,既显得真实,又为未来的“稳定收获”埋下伏笔。
他顿了顿,语气自然地引入了卖鱼换钱的部分,这是解决家里燃眉之急的关键。
“捞了一阵,篓子就快满了,沉得很。
那个跟我换工具的人还没走,看我收获大,就想从我这儿买点。他出的价钱还行……”
阳光明说到这里,手伸进怀里,动作自然地取出了六元金圆券——这是刚才从两个土匪身上搜刮来的零钱的一部分,正好用来圆上这个故事,也符合“卖了一部分鱼”的设定。
他将几张崭新的还带着他体温的金圆券,递到父亲面前。
阳怀仁颤抖着手,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接过那几张轻飘飘却又重逾千钧的纸币。
他的指尖小心翼翼地摩挲着纸币上陌生的图案,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连日来用麻木筑起的堤坝。
有绝处逢生的狂喜,有对儿子本事和运气的惊讶,有对这笔“巨款”近乎虔诚的珍视,还有一丝觉得这一切太过顺利以至于有些不真实的恍惚,生怕这只是一场镜花水月。
六块钱金圆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