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朝三位太傅,王林谢,以王太傅最为德高望重。不仅因为王太傅当年真真切切教过官家十年的书,一直从官家做皇子教到官家登基一年后亲政为止,往后才是谢太傅和林太傅。还因为王太傅是当世大儒,号称王半山,光是做春闱的主考官就做了十多年。如今朝中大员,十位中竟有四五位是出自他门下,当得起一句:“天下文宗,桃李满天下。”
所以这场丧礼也办得格外轰轰烈烈,王家的宅邸本来就是敕造府邸,外面一整条街都因为这场丧礼而如同白色的海一般,王家家门大开,灵棚搭在正厅,满庭的官员都着金紫服饰,只有王家自己的子弟,和亲传弟子才穿着丧服。十位亲传弟子除了去年过世的周祭酒和病重的何尚书之外,都跪在灵前,和王家子弟一起接待吊唁的客人。
柳无忧的到来,如同在热油锅中投入一瓢冷水,顿时如同炸开了锅一般。从下了马车开始,周围人都议论纷纷。霜纹跟在她身后,她跟元徵说得像自己去过许多大场面,其实也是第一次见这样的局面。眼睛能看到的地方,全是各家的大人们,最小的也是六品官,都是习惯前呼后拥的威严面孔,此刻都朝她们主仆几人投来或谴责或愤怒的目光,说的话聚在一起,如炸了窝的马蜂一般……
“伤风败俗”“谁放进来的”“实在太放肆了”……还有一些听不真切的“柳晋骧的女儿”“教坊司”之类的碎语……
而柳无忧就在这一片议论中平静地穿过人群。人群尽管愤慨,却没有人敢站出来阻止她。她穿着白色丧服,戴孝布,粗糙的白麻布更衬得她面容如玉,整个人如同一柄利刃,如刀劈开水流一般,穿过王家的庭院,来到灵堂前。
霜纹第一次经过这场面,其实也有点发抖,看旁边明雀脸色煞白,知道她也吓坏了。好在今天不止明珠在,还有另一个主心骨:翡翠。
从柳无忧决心来吊唁开始,孟老太君就没有说过劝阻的话,素来把柳无忧看得如同眼珠子般的她,这次却从容地接受了她这个“危险”的决定,只说了一句话:“那就让翡翠陪你一起吧。”
此刻庭中凭吊的官员,金紫万千,灵堂中陈设如同堆雪,三面墙边堆满挽联,落款都是举足轻重的名字,王家的子弟分列两侧,中间跪着的却是十位王太傅的亲传弟子,和王太傅的独子王颛大人,无一不是朝中重臣。
众人见到柳无忧一个女子出现在这样沉痛肃穆的场合,都又惊又怒,哪怕最见多识广的礼部尚书何大人,一时也不知如何反应。
柳无忧却很平静。今日是吊唁,她并不施脂粉,肤白如雪,只有眼皮微红,她的眉眼像她母亲,鼻和唇却像极她父亲,精致的窄鼻子无比贵气,薄唇带勾,如桃花瓣,是极能言善辩的一张唇。王太傅的众弟子看着这张脸,都难免想起当年被探花郎论道时驳得无言以对的经历。
此刻他的女儿跪在堂前,身边的丫鬟穿翠衣,是翡翠,她是拦过捕雀处和听宣处的人,这样的场合也并不怯场,替柳无忧通传:“柳家前来吊唁。”
“不孝弟子柳无忧,替父亲柳晋骧奔丧,叩谢师恩。”柳无忧跪在灵前的蒲团上,高声禀报道。
她双手十指相对,虚握莲花,是等待上香的意思。翡翠于是走向灵堂旁边主位的王颛大人,王颛是王太傅的独子,是个文弱模样的中年人,资质其实一般,但有这样的父亲和师兄们,也早早中了举,在翰林院任编修,是少有的翰林院百年不动的位置。
王颛今日作为主人接待吊唁的客人,辈分其实是不够的,所以旁边还站着当朝礼部尚书何大人。何汝林是当朝重臣,也是王太傅的大弟子,陪着他做主人,给来吊唁的重臣们还礼,还有接宫中的旨意。旁边的管家手中拿着香筒,随时递香给客人上香。
王颛一时反应不过来,本能地示意管家递香。但香还没递到翡翠手中,何汝林身后一个留着三缕长髯的中年人却冲上来,直接将香打落。
“成何体统!”这中年人一上来就直指柳无忧:“今日是恩师大丧,你们柳家是罪人,怎么敢来扰乱灵堂!“
柳无忧平静看向他,看得他眼神一慌,她却没发难,只叫了一声“张师叔”。
“谁是你师叔!”张大人嫌恶地道。有他带头,顿时那些亲传弟子中对柳无忧不满的大人们都上来斥责。一个老学究模样的大人嚷道:“伤风败俗,伤风败俗,谁家的女儿这样抛头露面,丧礼岂是女人能来的地方,实在是世风不古!”
“柳晋骧教出的女儿,自然另色点。”说话的是一个年轻些的中年人,和柳晋骧年纪相仿,冷笑道:“心高气傲,不敬祖宗规矩,自然哪里都去得。”
“柳晋骧贪污受贿,擅权自专,险些耽误了军国大事,怎么还配忝居高位,我们耻与之为伍,他早已不算我们师门中人了!”中年人身边的那个“张师叔”立刻喝道。
翡翠职责在身,挡在柳无忧面前,明珠也一脸愤慨。但她们都不知道这几位大人的身份,自然也不会知道,那个嘲讽的中年人,正是排行在柳晋骧后面的一位师兄,叫作庞逸臣,师出名门,家世极好,天份也高,和柳晋骧年纪相仿,如今已经做到了听宣处待诏七人之一,和卢大将军府上交从过密,已经是卢家麾下一员猛将了。
至于他旁边的“张师叔”,刚刚第一个冲出来打落香火发难的那个,则是他的跟班小张侍郎,是王太傅的关门弟子,和那位老学究张御史是同族叔侄,两人都出自王太傅门下,一时传为美谈。
“师爷虽然不在了,我怎么不记得什么时候他老人家把师门的权柄交给了庞师叔和张师叔?难道何师伯和王师叔也默许他们掌管师门了不成?”柳无忧跪在蒲团上,不慌不忙地朝何尚书和王颛道。
一句话问得两人都一愣,张侍郎神色不由得有点心虚。倒是庞逸臣,不愧是听宣处待诏,立刻冷笑道:“好利的嘴,不愧是柳晋骧的女儿,还想挑拨我们师兄弟关系不成。岂不知你今日来此就是大错,对师父不敬,打死你都是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