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言昭蹲在地上,捧着素描本,浑身都在抖。
他把素描本合上。放在桌上原来的位置,连摊开的角度都对齐。然后他站起来,退出去,轻轻关好门。走进厨房,拉开冰箱门,蹲了下来。
晚饭的时候,沈言昭做了四个菜。
糖醋排骨,红烧鱼,可乐鸡翅,麻婆豆腐。全是沈予安爱吃的。排骨焯了三遍水,糖色炒得刚刚好——比他最后一次给父母做饭那次炒得还好。红烧鱼完整地躺在盘子里,鱼皮煎成了金棕色,筷子夹上去没有散。
沈予安坐到饭桌前,看了一眼桌上的菜。
“今天是什么日子。”
不是问句,语调平平的。
“不是什么日子。”沈言昭盛了一碗饭放到他面前,自己也盛了一碗坐下,“就是我忽然想做饭了。”
沈予安看了他一眼。然后夹了一筷子糖醋排骨,放进嘴里,嚼了两口。
“咸了。”
他把骨头吐出来,又夹了一块。
沈言昭也夹了一块。不咸,甚至偏淡了一点。他没说话,低头扒饭。沈予安又夹了鱼肚子上最嫩的那块肉,细细嚼了。然后夹了第三块、第四块。
他把整盘鱼吃完了。
那天晚上,沈言昭在床上躺到后半夜。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张“蠢狗”的画上,画里的他腮帮子鼓成包子,眼睛眯成两条缝。
院子里有声响。很轻。
沈言昭屏住呼吸。他听见隔壁房间的门关上了。灯亮了大概十分钟,灭了。
第二天晚饭后,天还没黑透。沈言昭放下筷子,站起来,看着对面的沈予安。
“哥,你跟我出去。”
不是问句。这是他这辈子第二次用这种语气对沈予安说话——第一次是他小时候说“你要陪我玩”。
沈予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种目光通常意味着“你再说一遍试试”。沈言昭没有再说一遍,也没有动。他就站在那里,直直地看着沈予安,眼睛很亮。
沈予安把碗筷收进厨房。出来的时候,沈言昭还站在那里。他走过去,从沈言昭身边经过,说了两个字。
“走吧。”
村口的老槐树叶子快掉光了。北风吹过来,沈言昭打了个哆嗦。他发现自己忘了穿外套,但没吭声。树下有个小土坡,是两个人小时候经常坐的地方——那时候沈言昭放学不回家,拉沈予安来这儿用树枝在地上画王八。
他一屁股坐下去,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沈予安站了几秒钟,坐下了。
沈言昭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塞到他手里。
是一个土豆。削了一半皮,一头尖一头圆,削痕歪歪扭扭——沈言昭刚才出门前用削铅笔刀削的。紧接着又从另一个口袋摸出一支铅笔,一起塞过去。
“你画。”
沈予安低头看手里的土豆,又转头看他。
“画什么。”
“画什么都行。”沈言昭的声音有点紧,但眼神死死的,“画我。画这棵树。画这个土豆也行。反正你得画。”
沈予安没动。
沈言昭的嘴唇抿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往土坡底下走了一步,指着下面的干水沟:“你不画,我就从这里跳下去。”
这是他这辈子对沈予安说过的胆子最大的话。说完他就后悔了。他绷着肩膀站在那里,怕被骂又怕被揍,更怕沈予安把土豆扔过来——沈予安最不喜欢被人安排。
身后没有声音。
过了很久——久到沈言昭后脊梁开始发凉,觉得自己玩脱了——他听见铅笔划过空气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