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照面。从欧阳三七进入凡间界,到罗珊倒下,到数百修士同时出手又同时溃败,这一切加在一起,甚至连一盏茶的时间都不到。不到一盏茶的时间里,凡间界最强的力量几乎被一个人全灭。玄天宗掌门陨落,王宗弟子死伤过半,“纪元”部队损失惨重,大供奉重伤垂死。而欧阳三七甚至还没有动过杀心。这些修士的死伤,对他来说就像是走路时无意中踩死了几只蚂蚁,他甚至不会去注意到自己踩到了什么。罗珊从城墙废墟中走出,一步一步地走向战场中央。她的伤势极重,每走一步都会在地面上留下一个带血的脚印,但她没有停。她走过的地方,城墙残骸中的碎石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地震,而是因为她身上散发出的那股不屈的意志在影响周围的环境。她看着天空中那个金色的身影,看着那些坠落下来的修士尸体,看着地面上那些再也站不起来的袍泽,她的眼中终于出现了一丝除了战意之外的东西。是恨意。刻骨铭心的恨意。不是因为自己受了伤,而是因为这个人杀了她的同袍,毁了她的世界,践踏了她守护的一切。她恨自己没有足够的力量去阻止他,恨自己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而无能为力,恨自己明明恨到了极点,却连伤他一根头发的能力都没有。就在这时,她感应到了吴辽。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应,像是冥冥中有什么东西在告诉她,他来了,他正在赶来的路上,而且他不是来送死的。这种感应不是基于修为的高低,不是基于距离的远近,而是基于一种更深层的联系——她和吴辽之间,在那次短暂的交锋中建立起的某种联系,虽然她一直没有承认过,但它确实存在,而且在最关键的时刻,那种联系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她的身体微微顿了一下。不是因为希望,而是因为恐惧。她怕。不是怕欧阳三七,不是怕死,而是怕吴辽来了也会死。她已经看到太多人倒下了,她不想再看到他也倒下去。但她也知道,她拦不住他。就像他拦不住她一样。他们骨子里是同一类人,是那种明知道前方是悬崖也会闭着眼睛往前冲的疯子。罗珊深吸一口气,将胸腔里翻涌的气血压了下去,然后她抬起头,再一次看向欧阳三七。这一次她的眼神不一样了,不再是绝望中的决绝,而是带着一种奇怪的笃定。她知道吴辽要来了,她不知道他来了之后会发生什么,但她知道,她只需要做一件事就够了——活着,活着等到他来。欧阳三七当然不知道这些,他也不在乎。他的目光已经锁定了蓝星的核心——在那个位置,在数万米深的地底,有一团微弱但纯净的光芒在缓缓跳动,那就是凡间界的世界本源。他能感受到它的脉动,每一次脉动都像是一次心跳,带着新生的、蓬勃的、充满希望的力量。那是他见过的最美味的世界本源,因为它太年轻了,年轻到还没有被任何杂质污染过,纯洁得像初生的婴儿。他伸出了手,朝着地面虚虚一抓。地面裂开了。不是被外力撕裂,而是大地本身在他的意志下主动让开了一条路,就像血肉被手术刀切开一样,整齐、精准、毫不犹豫。裂痕从夏国国都的地表开始,一直向下延伸,穿透岩石层、穿透岩浆层、穿透地壳、穿透地幔,直指那颗跳动着的世界本源。整个蓝星在那一抓之下剧烈颤抖,地壳板块错位引发了一连串毁灭性的地震,海床隆起形成新的山脉,大陆裂开变成峡谷,火山在地球的每一个角落同时喷发,灰黑色的火山灰遮天蔽日,天空在一瞬间从白天变成了黑夜。这就是金仙的力量。不是刻意破坏,不是全力施为,只是简简单单地伸手一抓,就让一整颗星球濒临毁灭。欧阳三七收回手,看着手中那团微弱的光芒。凡间界的世界本源,就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蜷缩在他的掌心,散发着淡淡的、几乎要熄灭的光芒。它太小了,小到甚至不如他当年在文神一族时见过的最小的一枚世界种子。但它太纯了,纯到让他的灵魂都在颤抖。他只需要一口就能将它吞下,然后它会在他体内化开,像一捧清泉浇在干涸的土地上,滋养他被雷罚灼伤的经脉、被追杀撕裂的神魂、被背叛侵蚀的道心。他张开嘴,世界本源从他掌心中浮起,缓缓飘向他的口中。那一刻,一道雷霆在他身后炸开了。不是天象中的雷霆,不是修士引来的天雷,而是一个人带着雷霆之势冲杀过来时,空气和灵力在他身后被撕裂发出的声音。那道声音尖锐到了极点,甚至比真正的雷声更加刺耳,因为它不仅仅是一种声音,更是一种宣告——,!宣告一个疯子正在以超出他境界极限的速度冲过来,而那个疯子的目标,是欧阳三七的后脑勺。欧阳三七回头。他看到一个浑身缠绕着雷光的男人,从天空中俯冲而下,拳头上凝聚着他从未见过的力量——不是灵力,不是仙元力,而是介于两者之间的某种东西,带着天罚雷劫独有的毁灭气息和帝级灵骨特有的法则加持。那个男人的修为只有还虚期,在欧阳三七漫长的生命中,还虚期的修士他连正眼都不会看一眼,但现在,这个还虚期修士的这一拳,让他这个金仙都感受到了一丝威胁。不是生命的威胁。他还不至于被一个还虚期修士伤到。而是一种更微妙的东西——这个修士身上的某些特质,让他这个从神境跌落下来的存在感到了一丝不安。那一拳砸在欧阳三七抬起的左臂上。整片天空在这一刻安静了。然后巨响才姗姗来迟——轰!!!音波以拳臂交击点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夏国国都残留的建筑在这一声巨响中全部倒塌,地面被震出一道道蛛网般的裂痕,方圆千里内的修士们同时捂住了耳朵,有些人甚至因为承受不住声波中蕴含的力量而直接昏厥过去。欧阳三七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仅仅晃了一下,他的脚甚至没有移动过分毫,但他确实晃了一下。这一下晃动的幅度小到肉眼几乎无法察觉,但欧阳三七自己感受到了,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微微收缩。一个还虚期的凡间界修士,让他这个金仙的身体晃了一下。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个还虚期修士的这一拳,力量已经超越了凡间界大乘期的极限,触碰到了天仙的门槛。而天仙,是距离金仙只差一个境界的存在。一个还虚期的蝼蚁,打出了天仙级别的一击。这不合理,这完全不合理,这违背了他对修炼体系的所有认知。他来不及深入思考这个问题,因为吴辽的第二拳已经砸了过来。吴辽的攻击狂暴到了极致。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彻底解开了所有限制,一百零八道天罚雷劫淬炼过的身体在他全力的催动下爆发出恐怖的力量,肌肉纤维在微观层面不断撕裂又不断愈合,每一次撕裂和愈合都会释放出更多的能量。他的帝级灵骨在发光,那种光芒穿透了他的皮肤和血肉,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尊由光凝聚而成的战将。他的帝级魂力全开,欧阳三七的每一个细微动作都在他的感知中,他甚至能在欧阳三七出手前的瞬间就预判到他的攻击轨迹。他打出了第三拳、第四拳、第五拳……他的拳头如同暴雨般倾泻在欧阳三七身上,每一拳都带着雷光、灵力和魂力的三重爆发,每一拳都精准地砸在同一个位置——欧阳三七左臂上被第一拳打出的那一道细微裂纹上。那是欧阳三七防御的薄弱点,虽然那道裂纹小到只有十分之一根头发丝的宽度,但吴辽的帝级魂力让他捕捉到了它,他的攻击像打桩机一样一下接一下地砸在那道裂纹上,试图将它扩大,试图将这道裂纹变成突破口。欧阳三七终于认真了一点。他收回了伸向世界本源的手,转身正对吴辽。他的右臂抬起,一掌拍向吴辽的胸口。这一掌的速度并不快,甚至连凡间界金丹期的修士都能看清它的轨迹,但当这一掌拍出的时候,吴辽感觉自己周围的空间在向内坍缩,不是被禁锢,而是被压缩,空间本身在欧阳三七仙元力的影响下变得稠密,他的动作因此变得迟缓,就像整个人被浸泡在粘稠的胶水中。他躲不开。他也没打算躲。吴辽的拳头和欧阳三七的手掌在空中相撞。这一次没有巨响。因为声音在那一瞬间仿佛被两人力量碰撞产生的高温直接汽化了。以两人为中心,一个半透明的球形力场瞬间形成,力场内的一切——空气、灰尘、灵力、甚至光线——都被狂暴的力量撕裂成最基本的粒子。力场向外扩张到方圆十里的大小才停下,然后开始收缩,收缩到只有一人大小,再猛地向外炸开。吴辽的身体像炮弹一样被炸飞了出去。他倒飞出去的速度快到在空中拖出了一条长长的火焰尾巴——那是他的衣服和皮肤与空气剧烈摩擦后燃烧产生的火焰。他飞出了数十里,撞穿了四座山峰,最后砸在一片荒原上,在地面上犁出了一条长达数里的深沟,沟的两侧泥土都被高温烧成了琉璃状。罗珊在第一时间追了过去。她的伤势极重,身体的每一条经脉都残留着欧阳三七仙元力的侵蚀,每运转一次妖力都像是在用刀刮骨头。但她顾不上了,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道深沟的尽头,在那一堆冒着青烟的碎石和泥土下面。她扑过去,用双手扒开那些滚烫的碎石和泥土,手掌上的皮肤被烫得吱吱作响,她感觉不到疼,因为她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他还活着吗?他还活着吗?她的手指碰到了一个温热的东西,那是吴辽的手臂。他的手臂没有断,但软得像一根面条,肌肉纤维在刚才的冲击中完全松弛了,连最基本的收缩都做不到。她顺着手臂往上摸,摸到了他的肩膀、他的脖子、他的脸。他的脸全是血,眼睛闭着,呼吸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但他在呼吸。他还活着。罗珊的眼泪在那一瞬间涌了出来,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哭。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将吴辽从碎石中拖出来,将他架在自己肩膀上,两个人踉踉跄跄地从深沟中爬出来。吴辽的身体很重,不是因为他胖,而是因为他体内的帝级灵骨在受到重创后自动进入了护主状态,灵骨的密度增加了数倍,让他整个人像一块人形的铁锭一样沉。罗珊咬紧牙关,扛着他一步一步向前走。她的伤口在这个过程中不断撕裂,鲜血从她的小腿流到脚踝,从脚踝流到地面,在她身后留下了一条弯弯曲曲的血痕。她的视线开始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那是失血过多的征兆,但她没有停下脚步,因为她知道,如果她停下了,他们就真的完了。吴辽在她的肩膀上咳了一声,咳出一大口黑血。黑血中带着细小的金色光点,那是欧阳三七仙元力残留在他体内的痕迹。他的意识在慢慢恢复,首先恢复的是痛觉,铺天盖地的痛觉从身体的每一个角落涌来,像是有人把他整个人塞进了一台绞肉机里。然后恢复的是听觉,他听到了罗珊粗重的喘息声,听到了她心脏不规则的跳动声,听到了她嘴里在念叨着什么。“……别死……别死……你别给我死……”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是在用气音说话,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颤抖。她不是一个会在人前表现出脆弱的人,她是妖王,她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用冷漠和强硬来保护自己。但此刻,在这个所有人都在死去、所有希望都在破灭的时刻,她发现自己做不到。她发现自己其实很脆弱,脆弱到只需要吴辽的呼吸稍微变弱一点,她的心脏就会像被人攥住一样疼。吴辽听到了。他听到了她的声音,也听到了她声音下面那层她拼命想要掩饰的东西。他想说点什么,想说“我还活着”,想说“别担心”,想说一句能让她不那么难过的话,但他的喉咙里堵着一大口血,他连呼吸都困难,更别说说话了。他只是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手从她肩膀上滑下来,握住了她的手。那只手冰冷、湿滑、沾满了两个人的血,但罗珊感受到了它的温度。她没有说话,只是更紧地回握住他的手,握得指节发白,握得像是要把他融进自己的骨头里。:()一画笔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