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財政局,上午八点二十。
李建军把大眾车停进车位,拎著公文包走进办公楼。大厅里人来人往,打卡机前排著队。他排在队伍末尾,前面是小王。小王回头看见他,表情有一瞬间的古怪——不是以前那种“李主任好”的热情,而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有话想说,又咽回去了。
“李主任,早。”小王打了个招呼,声音比平时低了两度。
“早。”李建军看著他,“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没事没事。”小王摆手,“昨晚没睡好。”
他没说实话。李建军能感知到——小王的心跳在加速,血压在升高,瞳孔微微收缩。这些生理反应,通常出现在一个人说谎的时候。但他没追问。打完卡,走向信息中心办公室。走廊里,迎面走来几个人——办公室的老刘,財务科的小周,还有两个叫不出名字的。他们看见李建军,同时安静了。不是那种“领导来了”的安静,是一种更微妙的安静。像正在说什么,看见他,就不说了。老刘低下头,假装看手机。小周侧过身,让开路,脸上挤出一个笑容,但眼睛没笑。
李建军从他们身边走过。身后,窃窃私语像春天的虫子,从土里钻出来。
“看见了吗?他今天又来了。”“废话,人家是副主任,不来上班谁给他发工资?”“副主任?一年多请了半年假,这种副主任我也能当。”“你当?你有人家那本事吗?人家上面有人。”“什么上面有人,不就是吃软饭吗?林书记的女婿,王市长的女婿,两个老丈人罩著,躺著都能升官。”“嘘,小声点,他听力好。”“怕什么?我说的是实话。他能把我怎么样?开了我?他没那个权力。”
李建军停下脚步。不是因为他们说的话,是因为他感知到了一件东西——老刘口袋里,有一支录音笔。开著。红色的指示灯,在布料下面微弱地闪烁。
他转过身,走回去。老刘看见他回来,脸色变了,下意识捂住口袋。“李……李主任,怎么了?”
李建军站在他面前,看著他。目光平静,但老刘的腿开始抖了。“刘哥,你口袋里那支录音笔,开著呢。”
走廊里瞬间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老刘身上。老刘的脸涨成紫色。“什么录音笔?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李建军没说话,伸出手。不是去抢,只是摊开手掌,等著。老刘的呼吸越来越急促,额头渗出汗珠,手死死捂著口袋,像捂著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刘哥,都是同事,我不想让你难堪。录音笔,拿出来。”
老刘的嘴唇抖了抖。他慢慢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银灰色的录音笔,指示灯还亮著。走廊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小周往后退了一步,跟老刘拉开距离。刚才还一起窃窃私语的几个人,全都不约而同地移开了目光,像老刘忽然变成了瘟神。
李建军接过录音笔,按下停止键。“谁让你录的?”
老刘的嘴张了张。“我……我就是……”
“说实话。”
老刘的腿彻底软了。他扶住墙,声音在发抖。“是……是有人找我。给了我五万块钱,让我录你的黑料。说你上班混日子,说你是关係户,说你吃软饭。录够一个小时的素材,再给五万。”
“谁?”
“我不知道。电话联繫的。钱是现金,放在我小区信箱里。”
李建军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录音笔还给老刘。“拿回去。继续录。”
老刘愣住了。“什……什么?”
“录够一个小时,把十万块钱拿了。”李建军转身,继续往办公室走,“然后告诉那个人,有什么话,当面来找我说。別躲在后面,丟人。”
走廊里安静得只剩下老刘粗重的喘息声。李建军走进信息中心办公室,门在身后关上。
办公室里,气氛同样诡异。张姐坐在工位上,看见他进来,挤出一个笑容,但那笑容底下压著什么东西——不是敌意,是同情。像在看一个被蒙在鼓里的人。小王坐在角落里,对著电脑,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里啪啦,但屏幕上打开的是一份三个月前的报表。老陈端著茶杯走过来,拍了拍李建军的肩膀。
“建军,別往心里去。单位就是这样,人閒了,嘴就碎。”
李建军看著他。“陈哥,到底怎么回事?”
老陈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你不知道?这几天,有人在单位內部群里,发了一些……关於你的东西。”
“什么东西?”
老陈掏出手机,点开一个群聊。屏幕上是一张表格——李建军的考勤记录。从去年入职到现在,清清楚楚地標註著:请假天数,187天。出勤率,不到50%。表格下面配了一段文字:“財政局信息中心副主任李建军同志,入职一年余,累计请假187天,出勤率不足50%。在此期间,破格提拔为副主任。请问,这是什么样的工作態度?又是什么样的提拔標准?”
群里的回覆已经炸了。“187天?我五年加起来都没请过这么多假!”“人家是林书记的女婿,王市长的女婿,请假怎么了?提拔怎么了?你有两个老丈人当靠山吗?”“不公平!太不公平了!我们天天累死累活,人家躺著就能升官!”“发这个的人是谁?胆子真大,不怕得罪人?”“匿名发的,查不到。”
李建军看著那张表格,面色不变。“陈哥,这个群,我能进吗?”
老陈愣了一下。“你想进去?”
“想。”
老陈犹豫了一下,把他拉进了群。李建军进了群,没有发火,没有解释,只发了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