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薇哭了很久,才慢慢止住。她抬起头,看见外公的白髮,看见他脸上的泪痕,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外公老了。真的老了。她记忆里的外公,腰板笔直,走路带风,说话中气十足。现在,他头髮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手也在抖。她错过了这么多年。
她擦了擦眼泪,站起来,扶著老人。“外公,您看,我给您带谁来了。”
她从婴儿车里抱起念安。小傢伙刚睡醒,睁著黑溜溜的眼睛,四处看。看见老人,不哭不闹,就那么盯著他看。
“外公,这是您的重外孙。大的叫李念安。”她又抱起念平,小的还在睡,小嘴微微嘟著。“小的叫李念平。双胞胎。两个都是男孩。”
老人的手在抖,抖得厉害。他伸出手,想抱,又缩回去了。他怕自己手抖,抱不稳。他怕摔著孩子。他犹豫了一下,又伸出手,还是缩回去了。
“我……我能抱抱吗?”声音在抖,带著小心翼翼,带著期盼,像个小孩子。
林薇薇的眼泪又下来了。她把念安递过去。“能。您是他们的曾外公,您不抱谁抱?”
老人接过来,小心翼翼的,像捧著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他的手在抖,但抱得很稳。念安看著他,不哭不闹,就那么睁著眼睛,安安静静的。
老人低头看著那张小脸,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笑了,笑著笑著,眼泪掉在孩子的襁褓上。“像。像你妈小时候。”他抬起头,看著林薇薇,眼睛里有泪,也有光。“薇薇,你妈小时候也这样。不哭不闹,就睁著眼睛看人。谁抱她都行,不认生。”
林薇薇蹲下来,看著外公怀里的孩子,看著外公的眼泪。她妈走了二十多年了,她都快记不清她妈的样子了。但外公记得。他一直记得。她妈走了,他一个人,过了二十多年。他从来没在她面前提过,从来没说过想她妈。但他记得她妈小时候的样子,记得她妈不哭不闹,记得她妈爱吃什么,记得她妈爱穿什么顏色的衣服。他都记得。
“外公,我妈要是知道您这么想她,她会高兴的。”林薇薇的声音很轻。
老人没说话,只是抱著孩子,看著窗外。窗外那棵老槐树,是他女儿小时候种的。现在,已经亭亭如盖了。
李建军走过去,站在老人面前。“外公。”
老人抬头看他,上下打量了一遍。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像在相看什么。“就是你打了辉辉?”
李建军点头。“是我。”
老人哼了一声。“还行。骂人父母,该打。”声音很硬,像在部队训兵。但他顿了顿,又说,“但断了两根肋骨,下手重了。下次注意。”语气软下来了,像在嘱咐自家孩子。
李建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知道了,外公。”
老人看著他,忽然笑了。“行了,进去说话。外面凉,別冻著孩子。”
一家人进了屋。客厅不大,但收拾得乾乾净净。茶几上摆著水果,是今天早上刚买的,还带著水珠。沙发上铺著洗得发白的坐垫,是老人在部队时用的,跟了他几十年。
靠窗的位置放著一张崭新的婴儿床,床上铺著小被子,叠著小枕头,被子上印著卡通小动物,枕头是蕎麦皮的,拍一拍沙沙响。旁边放著一只毛绒玩具,是一只黄色的小鸭子,脖子上繫著一条红绸子。老人亲手系的。
林薇薇看见了,眼泪又下来了。她走过去,拿起那只小鸭子,攥在手里。“外公,这是……”
老人有点不好意思。“我逛街的时候看见的。人家说小孩子都喜欢这个。我也不知道你们什么时候回来,就先买了。”
林薇薇蹲在地上,哭得说不出话。一年。外公等了她一年。每天都擦这只小鸭子,每天都盼著她回来。她不敢想,他一个人坐在这间屋子里,看著这只小鸭子,等了多久。
李母走过去,扶起她。“薇薇,別哭了。你回来了,老人家高兴。哭多了伤眼睛。”
老人也点头。“对。不哭了。回来了就好。”他抱著念安坐在沙发上,捨不得撒手。李母把念平也抱过来,放在他旁边。老人左看看,右看看,笑得合不拢嘴。“好。好。两个都好。”
他抬头看著林薇薇。“薇薇,你受苦了。”
林薇薇摇头。“不苦。挺好的。”
老人看著她,目光很柔。“以后就在家,哪儿也別去了。”
门开了。林正业站在门口,手里拎著两瓶茅台。他看见一屋子人,看见老人怀里的孩子,看见林薇薇,愣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