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追问:“她怎么了?”
老师说:“比如,她总往地上坐,还扔椅子什么的。”
晚上我接美兮,很正式地跟她谈了这件事。接下来,我们一起在路边等公交车。她的心情有点沉重,说:“爸爸,我再也不那样了……”
我说:“一支铅笔,如果躺在盒子里,永远都不会写错字。但是,做这样一支铅笔不是很可怜吗?它应该冲出来,乱写乱画,写错了没问题,擦掉重写就好了。怕就怕它一直错下去,成了习惯,那就改不过来了。”
对于大事,我说美兮的时候一定很和蔼,否则会给她造成压力和阴影;对于小事,我的态度却十分严肃,否则她会当成耳旁风,毫不在意。
对于故意的事,哪怕她编造了一个米粒大的谎言,我一定揪住不放,直到下不为例;对于无意的事,哪怕她打碎了价值连城的珍宝,我从来不会责怪她半句。
承诺
幼儿园里,孩子都走光了,只有我和美兮还在大院里玩儿。她为我表演了她新学的“技能”——双手抓住单杠,身子吊起来,悠来悠去,像一只小胖熊;扶着台阶上的扶手,一阶一阶双腿往上跳;像小猴子一样从螺旋滑梯爬上去……
第二天,我带她来到一家餐厅,喝了鲜榨果汁;又走进一家超市,买了一双旱冰鞋。那两本被美兮踩踏过的书,一直封面朝下趴在地上,不敢露脸,听说家里来了真正的旱冰鞋,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这才翻过身来。
美兮三天就学会滑旱冰了。
当时,我以为旱冰鞋都是一样的。直到美兮上学之后,她的同学王粤粤穿着一双专业的旱冰鞋来找她玩儿,我才知道美兮那双旱冰鞋很低档,心里觉得很是对不起她。
美兮八岁的时候,我在哈尔滨出差,忽然想起了这件事,就让朋友开车带我跑遍了所有的体育用品商店,却没见到一款高档的旱冰鞋。回到北京,我大清早一下火车就直奔王府井,坐在外面花坛边,等着人家上班。这一天,我终于给美兮买到了一双国内最牛的旱冰鞋,还配了头盔、护肘、护腕、护膝——心里总算踏实了。这双鞋可以伸缩,她能一直玩到大。
智斗
在公交车上,我和美兮玩“石头、剪子、布”。
出手之前,我故意在脑袋后暴露了“剪子”的手形。她笑吟吟地看了看我那只手,眼睛一眨一眨的,在琢磨,最后她出的是“石头”!哈,知道对付我了。
几天后,我和她又在家里玩这个游戏。我故技重演,露出了“布”的手形,不过我对她说:我露出这只手,是为了骗你出什么?对,骗你出“剪子”。什么能对付“剪子”?对,“石头”。那我会出什么?
她笑笑地思考,眼睛看别处,小脑瓜在快速转着呢。最后,她出了一个“布”。
她的“布”纯真,我的“布”狡猾——它出来之后,突然变成了一把阴险的“剪子”。
伤
6月1号,美兮的节日,可我这个父亲干了什么!
前一天,我陪一个西安来的老朋友,一夜未归。次日一早,我风忙火急地带美兮去黄寺剧场看《花木兰》。去的时候,美兮很开心。那天,她穿着一条天蓝色的小裙子,头发短短的。
散场出来的时候,天很热,美兮困了,她一困就容易闹,闹着要吃冰淇淋。剧场里面很贵,我想到外面给她买,她就哭起来。我大声训斥她:“你再哭!你懂不懂事?看看,这么多孩子谁哭了?就你不懂事!”
旁边有人看过来。小小的美兮一边哭一边瞟了那个人一眼,怕丢人,赶紧朝外走,还抽抽搭搭地哭。我又吼:“你再哭我就丢下你!”说完,转身就走了。
她一边喊着“爸爸”一边紧紧跟着我,哭着看我的眼睛。
几个幼儿园的老师也来看演出了,她们都认得美兮,纷纷问:“美兮,你怎么了?”美兮很爱面子,此时非常难堪,她使劲憋住抽泣声,深深埋下头,跟在我后面走。我拽着她离开剧场之后,越说越生气,吼声越来越大。她害怕我,一边哭一边愣愣地看着我,连连点头。后来,她吓得不敢哭了,剧烈抖动着,一下下抽噎。
美兮在我身上哭着说:“爸爸,对不起!”
我说:“别跟我说这句话!”
美兮不敢再说话,也不敢再看我,含泪望着前方,一边听我吼一边抽搭。
那次的训斥长达十几分钟,我想,对美兮的伤害太深了。平时,我总夸她懂事,她认为在爸爸心中,她是一个完美的孩子。现在,爸爸突然说:你最不懂事!她没见爸爸这么凶过,心里不知道多难过。走出了很长一段路,我缓和了一些,说:“到前边爸爸给你买冰淇淋,好吗?”她勉强地眯眼对我笑了笑,眼神的深层藏着怯。后来,我把她放下来,她在甬道的阴凉里乖乖地朝前走。我在旁边悄悄打量她,她偶尔看看我,有点笑的意思,极力掩饰败坏的心情。……毕竟是孩子,我好了,她过了一会儿好像也忘了。在出租车上,她好像很疲惫,差点睡着。我仔细观察她,那双眼睛哭成了单眼皮(更单了)。
回到小区,我抱着她,轻声说:“周美兮,爸爸发脾气不对。你恨爸爸吗?”
她把头别过去,朝前看。我摇了摇她,追问:“周美兮,你怎么了?”
她依然看着前面,小声说:“伤心……”我的心狠狠一疼。
接下来,她又笑吟吟地说:“伤心,睡半宿觉;不伤心,睡一宿觉……”刚刚冒出一个成熟的词,就开始说孩子话了。
下午,我跟她玩了一阵子,把她哄睡了,当时是六点钟左右。
十点多钟,她在半梦半醒中大哭起来,怎么都哄不好。她才三岁多,在我训斥她的时候,她这样放声大哭才对,可是她不敢,把委屈统统憋在了心里。现在,她在梦中痛快淋漓地哭起来,双腿一下下使劲蹬,身子一下下往上蹿,十分难过的样子……我暴怒的影像,要丢下她的凶狠表情,肯定在她的梦境中浮现出来。实在哄不好,我就轻轻说:“你再哭,爸爸走了……”
她一边哭一边含糊不清地说:“爸爸爸爸!”然后紧紧抱住了我,抽咽着说:“我听话,我睡觉……”
这天晚上,我哭了。美兮,今天是你的节日,爸爸不该这样对你。有时候,大人对孩子发脾气,并不是孩子犯了多大的错,那是大人无能的表现,因为他找不到一种更柔和却可以完美解决问题的方式;那是大人自私的表现,因为他不愿意压制自己,只想着痛快发泄。
爸爸错了,爸爸保证只错一次,在未来的漫长岁月里,爸爸时时刻刻都会温柔地对你!
写这本书的时候,你已经十岁,爸爸请求你原谅。
在你十八岁成人的时候,爸爸请求你原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