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不了解情况的人看了录像,一定以为美兮的小挎包里装着书本、铅笔、橡皮吧?嘿嘿,其实里面只有一管治婴儿湿疹的小药膏。
美兮被分到最小一个班。大班小朋友像黄豆粒,小班小朋友像高粱粒,美兮像小米粒。老师姓郑,很年轻。还有个老师姓郭,五十多岁,听力不太好。老师的职责是看管小朋友,不能擅自串班。但是,园长给了美兮的老师一项特殊政策——谁抱美兮谁就可以在园里自由溜达。
这是美兮第一次真正意义离开我们。她还不太懂事,我把她交到老师的怀里之后,她没有哭,我赶紧悄悄离开了。实际上,我一直在幼儿园门口站着,直到人家关门。
想起小凯写过的一篇文章,大意是:我们总是贪恋柔软的亲情,祈望千里凉棚宴席不散,可是终究要分离。求学、工作、结婚,一次次与父母分离。有一天,父母还要去往另一个世界,那是永远的分离。最后,我们甚至要和自己分离……
就在我多愁善感的时候,美兮正在班里兴致勃勃地玩积木呢。
你们是爸爸妈妈吗?
一次,爸爸妈妈去长沙出差,把你寄托在郑老师家。我们不在你身边,你变得更乖,也不哭也不闹。走还走不稳呢,却不停地给郑老师的父亲拿香烟……你从小就很有眼色。
十几天后,爸爸妈妈回来,急切地赶去接你。那是黄昏,夕阳又大又红,像剪纸一样楚楚动人。偏僻的小街十分安静,没有一个行人。
当时,你在郑老师怀里,愣眉愣眼地看着爸爸妈妈,半天没有认出来——分别的时间太长了。我们把你抱过来,过了一会儿,我们的相貌、声音、气味,终于让你回想起来——面前这两个人正是曾经天天陪伴你的那两个最亲的人!回过神之后,你一下就搂紧了妈妈的脖子。
宝贝,太阳怎么不见了呀?它去追赶女儿了。它虽然光芒万丈,威力无比,却无论怎样都追不上女儿,女儿也时时刻刻在追赶着父亲——瞧,她出现了,那么皎洁。
跳舞
婴儿,像一只透明的玻璃杯。
对于他们来说,音乐是什么?节奏是什么?根本无法解释,无法灌输。他们更不可能知道,音乐的动和身体的动可以结合起来。
这天,电视里响起了音乐,你竟然美美地举起两只小手,一翻一翻,跟随节奏动起来,一边动还一边笑嘻嘻地看大人。
又一天,你在睡觉之前听到了音乐,立即从**爬起来,困得垂着脑袋,眼睛蔫蔫的,却把两只小胳膊一举一举,小脑袋朝前一探一探,小腿一抖一抖。你的动作和节奏配合得严丝合缝,一点不差!
你十七个月的时候,参加了舅舅的婚礼。那天你感冒了,有点难受。新郎新娘典礼时,你站在最前面,仰着小脑袋,倦倦地望着乐队,两条小腿儿随着节奏一蹲一蹲,惹得宾客哄堂大笑。受你的感染,音箱跳起来,糖果跳起来,小鸟跳起来,全世界都跳起来。
你第一次连贯地跳完一支舞,地点是北京,那时候你两岁左右。我和妈妈带你逛商场,在卖电器的地方,响着震耳欲聋的音乐,小小的你歪歪斜斜地走过去,停在高大的音箱前,一蹦一蹦地舞动起来,跳得那么专注,那么灵巧。会啦!会啦!我欢呼起来。售货员们围观,笑而不语。
(在一个孩子不会行走、不会说话的婴儿时期,最美好的陶冶和享受,无疑是音乐。美兮小时候,音乐没有缺席。我和小凯给她买来舒缓的古筝乐曲等,每天晚上给她听。我相信,那些音乐给了她充足的艺术养分。)
在天安门脚下长大
1999年年底,爸爸妈妈经历了事业的大风浪——
爸爸妈妈打算和南方一家杂志社进行股份制合作,为此,爸爸辞掉了《文友》杂志的主编职务,妈妈也辞掉了《医学美学美容》杂志的主任职务。没想到,由于意外原因,合作泡汤,就在一夜之间,爸爸妈妈都失业了。爸爸妈妈已经退掉了单位的房子,把“小公主”和“金枪鱼”也送了人,当天就带你住进了宾馆。
你还不懂事,在地毯上快乐地爬来爬去。爸爸苦笑着对妈妈小声说了一句:“我们没有家了……”
几天后,爸爸妈妈决定带你去大连度假,好好歇一歇。
在飞机上,你要撒尿,我端着你来到卫生间,里面却有人。等了一会儿,你憋不住了,“哗”一下尿出来。我手足无措地一转身,正好射到一个叔叔的衣服上,可怜那个叔叔雪白的T恤,雪白的短裤,雪白的袜子,雪白的运动鞋……他一边紧急躲避一边说:“宝贝!不要随身大小便哎!”
我们一家三口在海边痛痛快快地玩了半个月。外公在当地的一个朋友,专门为我们提供了一辆轿车,并且,一日三餐请我们吃海鲜。你最爱吃虾,一顿吃一大盘!
在海边,你穿着全世界最小号的泳衣,怎么都不敢下水。一次,爸爸妈妈把你放在一个充气船中,推进了大海,你吓得大哭起来。一只螃蟹跳出海面,惊喜地说:“嗨!你是不是早就掌握比8大的数了?”
这个家庭教师被辞退之后,一直没有跟我们联络,它不知怎么回到了故乡的大海中……
那段时间,爸爸一直在思考去向。宝贝,为了你的未来,爸爸决定进京。在爸爸心中,始终装着乡下人特有的地域等级观念——村、镇、县、市、省、京。爸爸想让你在天安门脚下长大。不久,爸爸妈妈就像当年一无所有双双从东北闯到西北一样,毫无目标地闯进了北京城……
不靠谱的外出装
爸爸妈妈在北京四处找工作,只能先把你放在东北肇州的外公外婆家。
妈妈实在想你,就坐飞机跑到肇州去了。爸爸不知道她回去,早上她出门去谈工作,晚上给爸爸打来电话,说她已经在冰天雪地的肇州了。你见到妈妈,特别高兴,可是你又想念起爸爸来。晚上睡觉之前,你非要妈妈带你回北京找爸爸。在你心里,可能北京就在楼下。
你一困就爱闹人,妈妈没办法,就说:“好好好,你穿衣服去吧……”你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穿上了小棉袄,小棉鞋,还拿起一顶小棉帽,歪歪地扣在了脑袋上,拽起妈妈的手就要走。妈妈一下笑出来:你虽然裹上了小棉袄,穿上了小棉鞋,戴上了小棉帽,可是你没有穿裤子,光着屁股哪!
我在一个笔记本上纪录美兮的故事,每一天的文字颜色都不同,新新旧旧,深深浅浅。手写体是温暖的。我不想用电脑,电脑字冷冰冰的,缺乏情感,代表不了我对美兮的爱。
2005年,我在网上给大家讲美兮的故事。我一边翻阅那本发黄的日记,一边在电脑上打字,打到《不靠谱的外出装》时,美兮来到了我的背后。我了解她,别看只有七岁,反应极快,一目十行。果然,她只瞄了一眼就说话了:“——得加个‘还’字。”我以为她不会同意把这个故事发到网上,正紧张呢,听了她的话,马上回头问:“哪里加个‘还’字?”她有点不好意思,声音一下小了:“应该是‘还光着屁股哪’……”